窗上新焊的铁栅栏像几道黑色的伤疤,把原本就不大的窗户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浅浅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条之前用来做风铃剩下的渔网线。她把线头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眼神落在窗外那条唯一通往家属院外的小路上。
这条路,是霍骁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的出口。
她站起身,从床头拿起那条淡粉色的纱巾。那是她从沪市带来的,在这灰扑扑的海岛上显得格外扎眼。她把纱巾挂在铁栅栏的最上端,故意留了一长截在外面随风飘荡。
海岛的风大,没一会儿,纱巾就被吹得缠绕在了铁栅栏的尖刺上。
“哎呀!”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林浅浅心头一跳,立刻凑到窗边。
周倩穿着一身作训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正站在窗外不远的地方,仰着头看那条挂在铁栅栏上的纱巾。
“林姐!这纱巾是你挂的吗?”周倩大声喊道,“需要帮忙取下来吗?”
林浅浅刚想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霍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手里拎着一网兜刚从礁石区抓回来的螃蟹。他黑着脸,目光在窗外的周倩和那条纱巾上扫了一圈。
“不用。”
霍骁的声音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大步走到窗前,伸手一把将那条纱巾扯了下来。力道太大,纱巾被铁刺划破了一道口子。
周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看见霍骁那张阴沉的脸,缩了缩脖子:“霍……霍营长。我就是路过……”
“路过就走。”霍骁把纱巾扔在桌上,转身看着周倩,“文工团最近没排练吗?到处乱晃。”
周倩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团里确实有事,我就是来跟林姐道个别。师部临时调令,让我明天去荒岛慰问演出队,可能要去一阵子。”
霍骁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
“嗯。去荒岛路远,早点回去收拾。”他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屋里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霍骁转过身,把那网兜螃蟹往地上一放,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
“以后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挂出去。”他看着林浅浅,语气里带着警告,“海岛风大,吹跑了没人给你找。”
林浅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条被扯破的纱巾。
第二天一早,周倩果然没再出现。
林浅浅被“关”在屋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她找出那根之前烫贝壳用的缝衣针,坐在窗前,对着铁栅栏根部的一颗螺丝发呆。那螺丝上有点锈迹,她用针尖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刻着。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刻点什么,或者说是想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笼子上留下点自己的痕迹。
正刻着,门开了。
霍骁提前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饭盒,一进门就看见林浅浅趴在窗户上,手里拿着针不知道在捅咕什么。
“干什么?”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浅浅手一抖,针掉在地上。
霍骁看着那颗被刻出一道白印的螺丝,眉头皱得死紧。他伸手去擦那上面的铁锈,结果手指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划了一下,手背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消停点行不行?”
他甩了甩手,把血蹭在裤子上,脸色难看,“非得把这房子拆了你才满意?”
林浅浅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没吭声。
入夜,暴雨倾盆。
狂风夹杂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
“哐当——”
一声巨响,窗户的一扇插销因为年久失修被风吹开了。虽然外面还有铁栅栏,但风雨还是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霍骁不在家,他被紧急叫去处理海堤的事故了。
林浅浅顶着风雨走到窗前,想关窗户,却发现插销坏了,根本扣不上。
她正想找东西顶住,突然看见外面漆黑的雨幕中,似乎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谁?”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林姐……”
一个很轻的声音,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一只手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手里捏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快拿着……霍锋要调到岛上来了……当副政委……”
是周倩的声音。
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明天早上的船……我得走了……”
林浅浅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伸手,抓住了那个蜡丸。
周倩的手很凉,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林浅浅紧紧攥着那个蜡丸,手心里全是汗。
霍锋要来了。那个本该是她丈夫的男人,要来这个岛上了。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霍骁带着一身泥水回来了。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窗户上。那扇坏了的窗户大开着,铁栅栏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而在那根她昨天刻过字的栏杆旁边,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霍骁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道痕迹,又看了看满地的水渍。
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林浅浅的被子。
“起来。”
林浅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到了窗边。
“你不是想伸手吗?”霍骁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你不是嫌这栅栏碍事吗?”
他突然举起手里的枪托——那是他随身佩带的五四式手枪。
“砰!砰!砰!”
几声巨响,震得林浅浅耳朵嗡嗡作响。
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枪托狠狠砸断,整扇窗户的木框都在颤抖。最后,霍骁用力一踹,那几根原本焊得死死的铁条,竟然被他硬生生踹得变形、脱落。
“哗啦”一声,铁栅栏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窗户彻底敞开了。再也没有任何阻隔。
霍骁喘着粗气,把枪往桌上一拍,转头看着惊魂未定的林浅浅。
“现在你能伸手了。”
他咬着牙,眼神凶狠,“你想够什么?想够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