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问宴定在后天中午,但这备战的一仗,从大清早就打响了。
炊事班的大灶膛里火苗窜得老高,整个操作间热得像蒸笼。林浅浅穿着件宽大的作训服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指挥着几个帮厨的小战士。
“海胆要活的,那个壳张开的就挑出来,别混进去了。”林浅浅手里拿着长柄勺,试了试大桶里高汤的温度,“周小兵,你盯着点蒸柜的时间。”
“好嘞嫂子!”周小兵是霍骁派来的勤务兵,精瘦精瘦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浅浅刚转身去处理螃蟹,李桂花就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茶缸,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在灶台上滴溜溜地转。
“哟,林妹子,这就要当大厨了?”李桂花凑到汤桶边,吸了吸鼻子,“这汤闻着挺香,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味儿。咱们岛上人口重,你这城里来的清淡口味,怕是不合大家胃口吧?”
林浅浅没理她的风凉话,只顾低头刷洗螃蟹。
“嫂子,李委员跟你说话呢。”旁边一个帮厨的小媳妇是李桂花的远房侄女,帮腔道。
“汤味儿我有数。”林浅浅头也不抬,“李委员要是没事,就别在这晃悠了。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嘿,你这个小媳妇,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桂花假装生气,伸手去拉那个小媳妇,“走,咱们别在这碍眼。人家是名厨,咱们别把灰尘带进去了。”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林浅浅听见“哗啦”一声轻响。
余光里,李桂花袖口带过桌沿的一罐红辣椒粉,那红色的粉末像沙尘暴一样,直奔着那桶刚熬好的高汤去了。
“哎呀!手滑了!”李桂花惊呼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惊慌。
要是这罐辣椒粉全进去,这桶鲜汤就废了,几百号人的饭就得开天窗。
林浅浅手里的螃蟹刚要扔,旁边突然窜出一道影子。
周小兵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往汤桶上一扣。
“当——”
那罐辣椒粉大半都撒在了盆底,只有零星几点落进了汤里。
“好险!”周小兵擦了把汗,把盆递给林浅浅,“嫂子,幸好我反应快!”
李桂花的脸瞬间黑了,像是吞了只苍蝇:“这……这孩子,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
林浅浅接过盆,淡淡地看了李桂花一眼:“李委员,手滑这毛病,得治。要是待会儿真烫着了,可没处说理去。”
她转头对周小兵说:“把那桶备用的骨汤端过来,这桶有些浮沫,撇掉。”
李桂花被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想去摸旁边的酱油瓶。
林浅浅正处理一只大青蟹。这螃蟹生猛,一只大钳子死死夹着刷子不肯松口。
“老实点!”
林浅浅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那蟹钳竟然崩断了,半截尖锐的蟹壳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
“啪!”
那半截蟹壳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桂花刚伸向酱油瓶的手背上。
“哎哟!”李桂花疼得一缩手,胳膊肘撞到了身后架子上的酱油瓶。
瓶子摇晃了两下,“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黑褐色的酱油溅了一地,甚至溅到了李桂花那双崭新的黑布鞋上。
“我的鞋!”李桂花气得直跺脚,看着林浅浅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林浅浅看着满地的狼藉,皱了皱眉:“李委员,我都说了厨房重地。您看,这下不仅酱油没了,您还得回去洗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哨响。
霍骁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他看都没看李桂花一眼,直接走到灶台前,扫视了一圈。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味儿。”
“报告营长!”周小兵立正敬礼,“李委员不小心打碎了酱油瓶,没别的什么事!”
霍骁冷哼一声,指了指那两个战士:“从现在起,你们两个守在灶台前。所有进来的食材,都要经过安检。闲杂人等,一律轰出去。”
他又看向李桂花:“李委员,要是想帮忙,去后面劈柴吧。那里宽敞,摔不坏东西。”
李桂花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了林浅浅一眼,摔门走了。
备宴继续。
到了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闷雷滚滚。
林浅浅正在调制芙蓉蟹斗的蛋液。这菜讲究火候和手法,蛋液要打得细腻,蒸出来才如白玉一般。
她正用力搅打着钢盆里的蛋液,头顶的灯泡突然闪了两下。
“滋滋——”
电流声响过,整个炊事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怎么回事?这还没做饭呢!”
黑暗中一片骚乱。有人要去摸火柴,有人想去检查电闸。
林浅浅手里的打蛋器没停。
她在黑暗中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蛋液的粘稠度。她记得那个手感,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
她凭借着肌肉记忆,继续搅打。手腕有些酸,但她没换手。
“嫂子,看不见了,要不歇会儿?”周小兵举着个打火机凑过来。
“别晃。”林浅浅低声说,“火大了蛋液会起泡,现在正是上劲的时候。”
她继续打,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像是一种镇定剂,让周围慌乱的人心慢慢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
“啪!”
灯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人下意识眯起眼。
林浅浅手里的钢盆里,蛋液已经变成了细腻的奶油状,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一丝泡沫。
周小兵凑过来一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嫂子,这……这是神了啊!黑灯瞎火的你还能打成这样?”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在盆边刮了一点蛋液放进嘴里。
“嘶——烫烫烫!”
他被刚打好的蛋液烫了一下舌头,但随即眼睛就亮了。
“甜的?”周小兵一脸不可思议,“嫂子,你这蛋液里没放糖吧?怎么会有股回甘?这蟹肉……乖乖,这还没蒸呢就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了!”
林浅浅松了口气,放下打蛋器:“这是海蟹自带的鲜味,只有搅拌到位了才能激发出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越压越低的云层,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场暴风雨,怕是要在明天宴席上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