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窗户开着,那盆煮过海芙蓉的药渣还没倒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霍骁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警卫员小张站在床尾,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送电报来的时候,霍营长的脸黑得能把这屋子里的消毒水味都冻住。
电报是老家那边拍来的回电,只有寥寥几行字:
“经查档案,霍家长子霍锋婚约对象确系林家女儿。因年代久远及部分档案损毁,具体姓名暂无法核实,只登记为‘林家长女’。”
“‘林家长女’。”霍骁冷笑一声,手指捏着电报纸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好一个模糊不清的长女。”
林浅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削下的果皮连绵不断。她听到了那几个字,手稳了一下,没说话。
“我要跟霍锋通话。”霍骁突然抬头,看向小张,“现在的线路能接通吗?”
小张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营长,刚接到通知,那个方向来了台风,沿海线路还在抢修,短时间恐怕……”
“啪!”
霍骁把手里的电报纸拍在床头柜上,力道大得震翻了上面的水杯。
“借口。”他吐出两个字,“全是借口。”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政委背着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袋,脸上带着笑:“霍骁,好消息。这次演习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你舍己救人的事迹师里很重视。这是给你的嘉奖令。”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在霍骁阴沉的脸色和林浅浅低垂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还在为病情烦心?”政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陈军医说了,多亏了林同志那土方子,不然这次真够呛。霍骁,你这福气不浅啊,娶了个能救命的媳妇。”
霍骁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电报递了过去。
政委接过来一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办事效率也太低了,连个名字都查不清?”政委把电报扔回去,“你是怀疑这中间有猫腻?”
“政委。”霍骁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我想申请调用军线,直接联系霍锋的驻地。我有急事,必须核实三个月前的一封电报。”
政委犹豫了一下:“军线是保密线路,原则上……”
“原则上是用于公务,但我这件事,关系到两个家庭的清白,也关系到部队的声誉。”霍骁打断了他,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人冒名顶替,骗了婚。”
政委神色一凛,收起了刚才的寒暄姿态。他看了看霍骁,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浅浅,最终点了点头。
“行。既然涉及这么严重,我特批你用我的专线。不过现在线路不好,得让通讯班试几次。”
政委起身去安排,病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浅浅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没敢看他。
“你也早就知道?”霍骁没有接苹果,声音突然变得很沉。
林浅浅手一抖,苹果滚落在被子上。
“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信件,那些碎片,还有那张藏在结婚证夹层里的纸片,她早就拼凑出了真相,只是不敢面对,更不敢在这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知道。”林浅浅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表姐信里提过……但我没证据,也不敢说。”
霍骁看着她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看着她缩在袖子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这个陌生的海岛上,独自吞下了多少委屈和恐慌?而他之前,还在用那种粗暴的方式,试图把她锁在身边。
霍骁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笨拙地揉了揉。
“别怕。”
林浅浅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和……愧疚?
“既然他们不给名字,那我就自己去查。”
霍骁突然动了。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你干什么!”林浅浅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按住他的手。
霍骁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我现在就要知道,”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那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到底是谁把你换到了我身边。”
他转过头,盯着林浅浅,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是错的,我就把它纠正过来。如果是有人捣鬼,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