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窗户玻璃被风吹得咔咔作响,政委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湿冷的潮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神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重。
“霍骁,你要的东西,我让人去文工团查了。”政委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没急着打开,先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给霍骁削苹果的林浅浅,“这事儿,恐怕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霍骁接过苹果,也没让政委坐,直接挑开了档案袋上的封线。
里面是几张复印的借阅记录,还有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调查报告。
“宋青青,也就是你表姐。”政委压低了声音,指着其中一页记录,“三个月前,她通过文工团的关系,以‘编写双拥节目素材’为由,调阅了霍家兄弟俩所有的任职评估报告和奖惩记录。不仅是你哥霍锋的,还有你霍骁的,甚至连你去年那次抗洪抢险的嘉奖令底单她都看了。”
林浅浅手里的水果刀一顿,一条长长的果皮断了。
“她看这些干什么?”林浅浅有些不解,“她那时候不是已经要跟霍锋大哥订婚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霍骁冷笑一声,把那页记录拍在桌上,“她在挑人。或者说,在评估风险。”
他抬头看向林浅浅,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浅浅,你记得婚前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林浅浅放下刀,努力回想着那个混乱的时期。那时候家里乱成一锅粥,父亲病重,母亲以泪洗面,宋青青确实表现得异常热情,跑前跑后,甚至主动帮她拿主意。
“她当时……”林浅浅咬了咬嘴唇,想起一个细节,“她当时拿着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英雄报道跟我说,‘浅浅,你看这海岛多苦啊,要是嫁个粗人,这辈子就完了。不过听说霍家老二升得快,也是个潜力股’。”
林浅浅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替我担心,怕我嫁不好。现在想来,她是在给我‘洗脑’。她一边把霍骁你说成是海岛上的土霸王,一边又暗示你是潜力股,就是想让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好给她腾位置。”
“她那是怕露馅。”霍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那是前几天老家刚寄来的家书,之前他伤重没顾上看。
他把信纸展开,指着中间一段被撕掉的痕迹。
“这是老头子让警卫员寄来的。我刚才对着光看了,撕掉的那页,隐约能看见这几个字:‘骁的伤情评估可能有变,转业一事待定’。”
霍骁把信纸推到政委面前:“去年我有次任务受伤,上头传言我可能要转业回地方。宋青青大概也是看了这个,觉得我是个要废了的‘伤残人士’,又没有实权,所以才急着把原本属于她的婚约推给你,转头去攀那时候正如日中天的霍锋。”
“好算计。”政委看得直摇头,“一箭双雕,既甩掉了‘包袱’,又攀上了高枝。”
“报告!”
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报告声。警卫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
“营长!霍参谋长的电报!终于打通了!”
霍骁一把抓过电报。
电报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不知情。婚约一直是你与林家。何来变更?速回电确认。锋。”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霍锋根本不知道中间换人的事。宋青青利用了当时两家两地分居、通讯不便的空档,瞒天过海,把林浅浅骗到了霍骁身边,自己则顶替了原本属于林浅浅的“霍家大儿媳”身份——或者是,她早就瞄准了霍锋的前途。
“混账!”霍骁狠狠地把电报拍在床头柜上,震得搪瓷缸子乱晃。
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干什么!”林浅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
霍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眼底全是血丝,死死盯着林浅浅:“不能再等了。我要带你去师部,去找霍锋,把这事儿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清楚!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更不能让那种女人逍遥法外!”
“霍骁,你伤口还没好全!”政委也急了,上前按住他,“你现在去师部,身体吃得消吗?而且宋青青现在就在师部家属院住着,你这样去,要是闹开了……”
“闹开又怎么样?”霍骁红着眼,“我媳妇受了委屈,还要看人脸色?”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林浅浅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没再劝,只是默默地扶住他的胳膊。
“政委说得对,你现在去,身体吃不消。”林浅浅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而且,这事儿咱们得有备而去。宋青青既然敢做,肯定就留了后手。咱们不能莽撞。”
她转头看向政委:“政委,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查查那个所谓的‘婚约公证书’到底在哪存档?我不信她能把所有的底子都销了。”
政委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去办。你们先……消消气。”
送走政委,霍骁坐在床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林浅浅端来一盆温水,拿毛巾给他擦脸。
“别生气了。”她轻声说,“气坏了身子,正好随了她的意。”
霍骁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那股暴戾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
“浅浅。”他声音有些闷,“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出院。不管去哪,我都带你去。哪怕是用担架抬,我也要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声。
林浅浅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好。”她说,“明天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