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解除后的第二天,海岛的天空格外阴沉。
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吉普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是霍母的心腹秘书,钱秘书。
“哎呀,这就是海岛啊,空气是不错,就是潮气重了点。”
钱秘书提着两个精美的滋补品礼盒,站在院门口,也不进去,先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眼神挑剔地打量着这个有些破败的小院。
林浅浅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看见来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秘书。”林浅浅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稀客。”
“林……哦不,霍太太。”钱秘书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夫人听说霍营长受伤了,那是心急如焚啊。这不,特意让我带了点长白山的老参过来,给二少爷补补身子。”
他把礼盒放在那张旧木桌上,目光在林浅浅略显粗糙的手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霍太太辛苦了,这海岛条件艰苦,还要您亲自操持家务。不像我们在京市,什么都不用愁。”
“没什么辛苦的。”林浅浅放下床单,“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踏实。”
“那是那是。”钱秘书笑着搓了搓手,“对了,夫人还交代了一件事。霍营长这次的伤,听说挺重。夫人琢磨着,是不是让霍营长趁着这个机会,转业回京?毕竟,京市的医疗条件好,家里的产业也需要人帮忙打理。”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
霍骁要是转业,那这军功、这前途,可就全废了。
“这件事,得看霍骁的意思。”林浅浅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秘书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往屋里瞟,“霍营长现在方便吗?我带了些文件,想请他过目。”
“他在休息。我帮您整理吧。”林浅浅主动接过话题。
钱秘书眼睛一亮:“那就有劳霍太太了。正好,我带了不少关于转业安置的资料,咱们一起整理整理?”
两人进了屋。
钱秘书表现得非常殷勤,主动帮林浅浅整理霍骁的医疗档案和一些公私文件。
林浅浅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发现,钱秘书在整理的时候,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很有章法。他把霍骁立功的嘉奖令、那是霍骁升迁资本的东西,悄悄压在了一堆普通的病例报告下面。而那些关于“伤残评估”、“可能致残”的报告,却被他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在营造霍骁“不行了”的假象。
“钱秘书,喝口姜茶。”林浅浅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去去寒气。”
“哎哟,谢谢霍太太。”钱秘书接过茶杯,顺势把茶杯放在了一份关键档案上。
那档案纸张有些薄。
林浅浅看得分明,那热腾腾的水汽瞬间熏湿了纸张。
借着水汽的浸润,原本看似空白的纸张边缘,竟然慢慢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字迹。那是被修改过的痕迹。
原来的“建议留队观察”,被改成了“建议退役休养”。
林浅浅眼神一冷。
“钱秘书,这茶烫吗?”林浅浅突然问。
“啊?刚好,刚好。”钱秘书还没反应过来。
“烫就好。”林浅浅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热度不够,显不出原形。”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霍骁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撑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谁在吵?”
钱秘书连忙站起来,一脸谄媚:“霍营长!我是小钱啊,夫人让我来看您……”
他看了一眼霍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叹了口气:“营长啊,您这伤……唉,夫人心里难受。她说您要是在海岛待不下去,回京市也是一样的。家里虽然比不上部队威风,但好歹能安享富贵,不用遭这份罪。”
霍骁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被“精心整理”过的文件,最后落在钱秘书脸上。
“安享富贵?”
霍骁冷笑一声,把那杯姜茶随手扫落在地。
“哐当!”
茶杯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钱秘书,你回去告诉老太太。”霍骁撑着拐杖,身形挺拔如松,“海岛就是我的富贵。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穿着这身军装。谁也别想让我脱下来。”
钱秘书脸色一僵,尴尬地赔笑:“是是是,营长高风亮节……”
“还有。”霍骁指了指门口,“带上你的东西,滚。我这里,不接待指手画脚的人。”
钱秘书被赶走了。
但林浅浅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夜里,林浅浅在检查钱秘书碰过的那些文件时,发现了一份转业申请表。上面竟然已经签好了霍母的名字,只差霍骁的签字。
而在表格的角落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只要签字,宋青青的事情既往不咎。”
这是威胁。
林浅浅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钱秘书又来了。这次他没进屋,就在院子里喊:“霍太太,夫人说了,那表格要是没填好,我今天就帮您填了吧。”
林浅浅正在院子里切鱼,准备做早饭。
那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锃亮,一刀下去,鱼头落地。
“钱秘书,早啊。”林浅浅连头都没抬,手里抓着那张转业申请表,直接按在了沾满鱼腥味的砧板上。
“这表格有点脏了。”林浅浅一边说,一边用满是鱼腥味和血水的手,把那张表格在砧板上狠狠抹了两把。
那原本洁白挺括的纸张,瞬间沾满了鱼鳞和暗红的血水,变得皱皱巴巴,惨不忍睹。
“哎呀!霍太太,这是给营长填的正式文件……”钱秘书急了。
“什么正式不正式的。”林浅浅拿起菜刀,在表格上“啪”地拍了一下,震得砧板直响,“这纸吸了油墨,怕是会褪色。钱秘书,您回去跟母亲说,这字,我们不签。这鱼腥味,我们闻着惯了,京市那种香水味,我们受用不起。”
钱秘书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表格,脸都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