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风像是把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家属院门口,一辆蹭得锃亮的老式吉普车停了下来。车门开处,下来一个穿着灰布棉袄、背着手的老头。
是福伯。霍家的老管家,看着霍骁长大的。
林浅浅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福伯,手里的瓢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福伯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少奶奶。”福伯压低了声音,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往林浅浅怀里一塞,“老家带来的腊肉,夫人让送来的,给二少爷补身子。”
林浅浅摸到那袋子的瞬间,手指碰到了腊肉表面不自然的凸起。
“福伯,这么远,您还亲自跑一趟。”林浅浅接过袋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眼线”听见,“快进屋喝口热茶。”
进了屋,关上门。
福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没了刚才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他指着那个编织袋,声音发颤:“少奶奶,快看。这是我从老夫人的旧书房里偷出来的。要是被发现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回不去了。”
林浅浅手疾眼快,拿起剪刀划开那块腊肉的表层。
肉皮下面,赫然藏着一张泛黄的复写纸。
那是1980年的一封信件复写件。上面的字迹虽然是复写的,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种凌厉的笔锋。
“……长子霍锋前途无量,婚配需择门当户对之女助力。次子霍骁性烈如火,且常年在险地,婚事可做权宜之计。着令将林家女之名,调换至霍骁名下……”
落款是霍母的名字,还有一个红色的私章。
“这就是证据。”林浅浅的手指有些发抖,这张纸,直接坐实了婚约调换是霍母一手策划的。
“少奶奶,我得走了。”福伯喘了口气,“老夫人最近动作很大,她这次派了那个姓周的代表来,不仅仅是为了二少爷转业的事,好像还牵扯到什么物资……”
“我知道。”林浅浅把那张纸贴身收好,“福伯,谢谢您。等这事儿过去了,我和霍骁给您养老。”
福伯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有些佝偻,却走得飞快。
送走福伯,林浅浅立刻去了医院。
霍骁的病房里,此刻却并不平静。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围着霍骁,那个刚来的周代表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唾沫横飞地劝说着。
“霍营长,你这次受伤,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以后能不能适应高强度训练,还是个未知数。霍夫人说了,与其在岛上受苦,不如转业回京,去个闲职部门,还能照顾家里。”
霍骁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个苹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代表,说完了吗?”
“这是为你好!”周代表有些恼羞成怒,“而且,军医也说了,你这伤……”
“我的伤,不用你们操心。”
霍骁突然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扔,“咚”的一声。
他掀开被子,不顾旁边护士的阻拦,就要下床。
“你要干什么?”周代表吓了一跳。
“开会。”霍骁套上鞋,抓起旁边的外套,“作战会议。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的脑子,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它还好不好使。”
会议室就在隔壁。
霍骁大步走进去,直接站在了沙盘前。
周代表和几个医生也跟了进去,想看笑话。
“周代表,既然你代表霍家来关心我的前程,那咱们就聊聊公事。”霍骁拿起指挥棒,指着沙盘上的一条红线,“这是上个月钱秘书经手的物资调配路线。对吧?”
周代表愣了一下:“这……这是军事机密,我不清楚。”
“不清楚?”霍骁冷笑一声,指挥棒猛地划过沙盘,“这条线,从码头绕过主峰,经过三号禁区,最后到了西礁区的废弃哨所。那是走私船惯用的避风港。钱秘书把原本应该补给前线的罐头和药品,运到了那里。然后,再通过渔船,运出去换外汇。”
“你……你胡说什么!”周代表脸色瞬间变了,“钱秘书已经被抓了,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霍骁转过身,目光如炬,“这条路线上,有三个暗哨,那是海盗和走私犯都知道的‘安全通道’。你一个霍家的代表,怎么对这条路线这么紧张?刚才我说错了一点,那条路不是钱秘书的,是霍家一直在用的,对吧?”
周代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哭哭啼啼的声音。
“呜呜呜……我不活了……”
林浅浅捂着脸,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冲了进来。
“霍骁!你……你都这样了,还开什么会啊!”林浅浅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肩膀一抽一抽的,“周代表刚才都跟我说了,你这伤要是好不了,以后就是个残废。那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我还年轻,我不想守活寡……”
周代表一看这架势,心里乐了。这林浅浅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女人,一听丈夫残废就慌了神。
他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林同志,你也别太难过。只要你在这个上面签个字,跟霍营长离了,以后你爱嫁谁嫁谁,我们霍家还会给你一笔补偿金。”
林浅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那份离婚协议书,也不看内容,就往怀里揣。
“真的?签了字就能拿钱走人?”
“对对对!”周代表生怕她反悔,赶紧递上一支笔,“快签!”
林浅浅握着笔,刚要在纸上划拉,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擦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脸上那股怯懦的劲头瞬间没了。
“周代表,这离婚协议书,怎么看着像是霍夫人的笔迹啊?”
她把协议书往空中一扬,正好落在霍骁手里。
“撕啦——”
霍骁双手用力,那份协议书瞬间变成了碎片。
他手一扬,漫天的碎纸屑劈头盖脸地砸向周代表。
“回去告诉我妈,这种下作手段,别再用了。下次,让她亲自来送!”
周代表被砸得满头纸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霍骁,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林浅浅收起眼泪,走到霍骁身边,小声说:“福伯来了。证据我拿到了。不过,他还给了一个暗号。”
“什么暗号?”
“水塔。”林浅浅看向窗外,“密码本在水塔夹层。我去拿。”
“小心点。”霍骁握了一下她的手,“周代表刚走,肯定会去搬救兵。”
林浅浅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避开了巡逻队,来到了营区边缘的一座废弃水塔下。
这里是以前的瞭望点,现在已经荒废了。
林浅浅顺着生锈的梯子爬上去,在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就在她把包塞进挎包的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吱——!”
一辆吉普车横在了水塔下面的路口。
车门打开,周代表带着几个纠察兵跳了下来。
“搜!刚才看见有人往这边来了!”
林浅浅心里一紧,迅速躲进水塔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