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风，比海岛上还要硬上几分，刮在脸上像是用钝刀子磨。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军区大院，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柏油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停在了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
“到了。”刘主任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夹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霍营长，林浅浅同志，这就是组织上分配的住房。西院，清净。”
林浅浅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这哪里是清净，分明是偏僻。这排平房紧挨着大院的后勤垃圾转运站，虽然现在是冬天，垃圾味儿被冻住了，但只要风向不对，那股子味道还是直往鼻子里钻。而且这位置紧贴着围墙，背阴，连个路灯都没有。
“刘主任，”霍骁皱了皱眉，单手扣着车门，目光落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这房子窗户纸都破了，冬天怎么住人？规定的棉门帘和取暖煤球呢？”
“哎呀，霍营长，您是刚回来不知道。”刘主任把夹子往咯吱窝下一夹，脸上堆起一层虚假的笑，“今年冬天天冷，物资紧张，后勤那边也是捉襟见肘。这棉门帘和煤球，得按顺序排。你们刚调回来，手续还在走，这物资嘛，自然得往后稍稍。这也是按规定办事，您是个讲原则的人，应该能理解。”
这就是下马威。
海岛上那场风波虽然闹得大，但终究还没传到这大院里的方方面面。这刘主任是霍母当年的老部下，如今这架势，摆明了是替旧主子出气，或者单纯就是看人下菜碟。
“按规定办事。”霍骁冷笑一声，刚要发作，被林浅浅轻轻按住了手背。
“行，既然是规定，那我们就遵守。”林浅浅笑得云淡风轻，但眼神却很沉，“谢谢刘主任费心了。钥匙给我吧。”
刘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军嫂这么好说话，心里暗自得意，把钥匙往林浅浅手里一塞：“那行，有什么困难自己克服一下。咱们大院讲究的就是个艰苦奋斗。”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咯咯响，生怕在这冷风里多待一秒。
霍骁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铁青：“这就是欺负人。我去给赵将军打电话……”
“别打。”林浅浅拉住他，拽了拽他腰间的武装带，“赵将军刚把你调回来，正是敏感时候。为了这点事去找上级，显得咱们多大点事儿似的。这房子虽然破，但也不是不能住。你看，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
“让她看看，我是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拿捏的人。”
林浅浅转身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窗户缝大得能塞进手指，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有几处霉斑。
“去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林浅浅挽起袖子，“咱们自己动手。”
霍骁拗不过她，只能把行李搬进来。
没有棉门帘，林浅浅翻出霍骁那件穿旧了的军大衣。那是件加重的大衣，面料厚实挡风。
“这衣服你不是嫌旧了不穿了吗？”霍骁问。
“旧衣服才软和，挡风最好。”林浅浅拿起剪刀，利落地拆掉大衣的里衬，又找来几根木条，三下五除二就做了一个简易的防风门帘，挂在门框上。
屋里顿时暖和了不少。
窗户缝是个大问题。林浅浅去外面找了一堆废旧报纸，又去厨房舀了一勺剩下的米汤。
“米汤？”霍骁看着她把报纸裁成条，泡在米汤里。
“米汤干了以后有粘性，还硬挺，比浆糊还管用。”林浅浅一边说，一边把报纸条一层层糊在窗户缝上。
刚糊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招呼。
“哎哟，表姐！你们怎么住这儿了？”
林浅浅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棉袄、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炭。
是小梅。霍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以前在老家没少借钱，后来霍母嫌她烦，给打发了，没想到现在倒是钻营到这儿来了。
“小梅啊。”林浅浅也不起身，手里继续忙活着，“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表姐夫调回来了，特意来看看。”小梅把那网兜炭往地上一放，一脸关切地说，“姐，我知道你们难。这大冬天的没煤烧可不行。这几块炭是我家用剩下的，虽然受了点潮，但好歹能应个急。”
说着，她还故意用脚踢了踢那网兜，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霍骁在旁边看着，眉头都没动一下。这炭看着黑，但表面那一层白霜明显是受潮严重的次品，烧起来全是烟，搞不好还能把人熏着。
林浅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小梅面前，目光在小梅的衣领上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渍，还没干透，散着淡淡的香油味。
“小梅，你这炭是刚从后勤灶上拿的吧？”林浅浅似笑非笑地问。
“啊？不是……是我家的……”小梅眼神闪烁了一下。
“别装了。”林浅浅指了指那块油渍，“你这衣领上的油，是今天中午红烧肉留下的吧？后勤灶今天中午只有白菜炖豆腐，只有干部小灶才有红烧肉。你刚才是不是跟后勤的人聚餐去了？拿几个受潮的废炭来糊弄我，顺手牵羊的能力倒是长进不少。”
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戳穿了心思，站在那儿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我……我就是好心……”
“好心心领了。炭你拿回去，自己留着烤火吧。”林浅浅下了逐客令，“我们要休息了，不送。”
小梅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风果然大了起来。
狂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
隔壁刘主任家，刚花大价钱装的双层玻璃窗，被一阵强风裹挟着的枯树枝砸中，“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而在西边的平房里，林浅浅糊了厚厚几层报纸的窗户，虽然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始终稳如泰山，连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屋里，霍骁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还别说，这法子真管用。”霍骁给林浅浅倒了杯热水，“媳妇，你这脑子真好使。”
林浅浅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透过窗户缝，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霍骁，明天早上，我想去跑跑步。”
“跑步？这天儿？”
“嗯。”林浅浅点了点头，“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这大院里的风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浅浅穿着运动服出了门。她绕着大院跑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正好，刘主任手里拿着个暖水瓶，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大概是昨晚窗户碎了冻着了，脸色不太好，走路都有些发飘。
“刘主任，早啊。”林浅浅主动打了个招呼。
“早……”刘主任敷衍了一句，正要往下走，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向后栽去。
林浅浅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间，林浅浅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在刘主任的额头位置，一团灰黑色的气雾正缓缓地聚集，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病气？还是霉运？
林浅浅心中一惊，手上却没松劲，稳稳地把刘主任扶正了。
“小心点，这台阶上有冰。”林浅浅轻声说道。
刘主任站稳了身子，有些惊魂未定，刚才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有些后怕。她看了一眼林浅浅，眼神复杂了一些，但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浅浅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金手指，似乎随着环境的变化，又进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