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层枯黄的干土,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随即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里。
就像是瞬间穿越了时空。
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后一秒视线就被遮天蔽日的树冠切得支离破碎。光线变得阴郁而潮湿,空气里那种干燥的尘土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那是无数落叶、死去的昆虫和不知名动物尸体在高温高湿下发酵的味道。
“呕——”
林浅浅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并不是生理上的反胃,而是那一瞬间,脑海深处积压已久的蜂鸣声像是被某种催化剂引爆了。
“嗡——!”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单一的频率,而是瞬间暴涨成了无数种生物嘶鸣的重奏。脚下蚂蚁爬过的摩擦声、树叶之间汁液流动的咕嘟声、甚至是一公里外某种猛兽喉咙里的低吼,全都毫无保留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用力锯开她的头盖骨。
“浅浅!”
霍骁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揽住她的肩膀,声音焦急,“是不是又头疼了?忍一下,我们马上找个开阔地停下。”
林浅浅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紧牙关,不想分霍骁的心,但那股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右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死死扣进掌心,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不行,这样下去还没找到线索,自己就要先废了。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咬破了下唇。
“嘶——”
腥甜的疼痛感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这股尖锐的痛觉像是一根针,强行刺破了脑海里那团混乱的噪音,将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视觉重新聚焦。
“我没事。”林浅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声音虚弱但冷静,“别停车,后面有东西跟着。”
霍骁眼神一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车轮卷起的烟尘后面,隐约可见两辆摩托车在晃动。
“看来咱们的‘向导’很尽责。”霍骁冷哼一声,并没有减速。
车子在颠簸中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河滩。
一个穿着迷彩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旁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
这就是岩松。当地最有名的“猎人”,也是霍骁花大价钱请来的向导。
“霍老板,霍老板娘!”
看见吉普车停下,岩松立刻扔了烟头,踩灭,然后一脸热情地迎了上来,“这路不好走吧?前面更难走,全是这种烂泥地,车怕是进不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缝制的药包,递给林浅浅,“老板娘,这是我家祖传的驱虫药,这林子里蚊虫毒得很,带上这个,百毒不侵。”
林浅浅接过药包。
那药包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就在指尖触碰到药包的一瞬间,林浅浅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刺响。
这声音不是来自药包本身,而是来自周围。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河滩边的灌木丛。
那里原本趴着几只墨绿色的树蛙,正在鼓着腮帮子鸣叫。但在岩松递过药包的一刹那,那些树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瞬间全部静止了下来,甚至有几只直接翻身跳进了水里,拼命游走。
这种反常的死寂,就像是被某种剧毒压制住了本能。
“谢谢岩大哥。”林浅浅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微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这药味儿真冲,肯定管用。”
她说着,顺手把药包塞进了背包的最外层夹层,并没有挂在身上。
“老板娘客气了,客气了。”岩松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浅浅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岩松,”霍骁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前面还有多远到那个坐标点?”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就到了。”岩松指了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密林,“不过咱们得走路进去。车留在这儿,我让人看着。”
“行,那就麻烦你了。”霍骁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备箱拿装备。
就在他经过岩松身边时,脚下突然一滑,“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隐藏在草丛里的半圆形铁环。
“当啷!”
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捕兽夹。
岩松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哎呀,这是以前老猎户留下的,都生锈了,不碍事,不碍事。”
“是挺危险。”霍骁弯下腰,捡起那个捕兽夹看了看,随手扔到了一边,“要是踩上了,这脚可就废了。”
就在扔捕兽夹的一瞬间,霍骁的手指极其迅速地在夹子的弹簧缝隙里卡进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
那是微型定位器。
“走吧,天快黑了,得赶紧找地方扎营。”霍骁拍了拍手上的土,背起巨大的行囊。
队伍开始徒步进入密林。
岩松走在最前面开路,霍骁和林浅浅在中间,岩松的一个手下小六走在最后。
空气越来越闷热,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条浅溪时,林浅浅停下来想洗把脸。
“小心点,石头滑。”岩松在前面提醒了一句。
林浅浅蹲在溪边,刚把手伸进水里,那种令人心悸的蜂鸣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更加尖锐,像是在预警。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死寂。这水看起来清澈,但在水流旋转的漩涡中心,竟然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就连最常见的水虫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头顶的树梢上,一条鲜艳的红环蛇正吐着信子,身体弓起,那是攻击前的姿态。
目标是霍骁。
霍骁正站在两米外的岸边整理背包带子,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威胁。
那条蛇猛地弹射而出。
“霍骁!”
林浅浅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顺势猛地推了霍骁一把。
“哗啦!”
霍骁被推得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旁边的浅滩里,水花四溅。
而那条红环蛇正好擦着霍骁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一口咬在了空处,随后迅速钻进了草丛里。
“怎么了?怎么了?”岩松和小六听见动静,赶紧跑了回来。
林浅浅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泥水,故作惊魂未定地指着刚才蛇消失的方向:“刚才……刚才有个红色的东西掉下来了,吓死我了。”
岩松看了一眼草丛,脸色有些阴沉。
“是红环蛇,剧毒。”岩松踢了一脚草丛,“老板娘命大,这蛇要是咬上了,神仙难救。”
霍骁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他看了一眼林浅浅,目光深沉。
他知道林浅浅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刚才那一推,看似慌乱,实则精准无比。
“没事就好。”霍骁沉声道,“先过河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众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扎了营。
岩松和小六在旁边生火做饭,霍骁在整理装备。
林浅浅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军刀在削一根木棍,脑子里却依然在忍受着那无休止的噪音。
突然,一阵悠扬的歌声从不远处的村寨方向飘了过来。
那是当地佤族的歌谣,调子古老而苍凉。
林浅浅原本并没有在意,但在那歌声的间隙,她突然分辨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这声音夹杂在歌声里,就像是某种节奏的变奏。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敲击声的频率,竟然和她脑海里的蜂鸣声产生了共振。
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频率,是在向她传递信号。
有人在附近,而且那个人知道她能听见。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密林,只有几星鬼火般的磷光在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