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雨林,才是真正的地狱。
白天的热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湿冷。无数昼伏夜出的生物开始活跃,各种叫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林浅浅躺在帐篷里,双手死死抓着睡袋的边缘。
耳边的蜂鸣声已经演变成了狂暴的浪潮。蛙鸣、蚊蚋的振翅声、夜行鸟的啼叫……这些声音经过她金手指的放大,就像是无数根钢针在不停地刺扎着她的神经。
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浅浅。”
霍骁感觉到她的颤抖,翻身坐起来,从背后抱住她,“是不是又厉害了?”
“嗯。”林浅浅咬着牙,声音有些变调,“太吵了……全是声音……我快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些噪音冲散,整个人就像是飘在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看着我。”
霍骁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别管别的声音,就听这一个。”
“咚、咚、咚。”
霍骁的心跳声。
那是一股沉稳有力、极有规律的律动。
林浅浅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掉耳边那些尖锐的嘶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下的那一点震动上。
一下,两下,三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霍骁的心跳声像是一块礁石,将那些混乱的噪音强行分成了两股。那些杂乱的、高频的噪音开始逐渐被过滤掉,只剩下这沉稳的律动。
林浅浅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好点了吗?”霍骁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低声问道。
“嗯,没事了。”林浅浅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种方法……能用。我好像找到了一个过滤的基线。”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霍骁的心跳成了林浅浅在这个嘈杂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第二天清晨。
队伍继续出发。
岩松显然对昨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掩饰得很好,依然是一副尽心尽力的向导模样。
“霍老板,前面那棵大榕树,看见没?”岩松指着前方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那树冠覆盖了足有几百平米,无数气根像帘子一样垂下来,“从那下面钻过去,是个捷径,能省两个小时路程。”
林浅浅看了一眼那棵榕树。
那气根密密麻麻,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好啊。”霍骁刚要答应。
“等等!”林浅浅突然开口。
她盯着岩松的脖颈。就在刚才岩松指着树的时候,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颈动脉的一丝异常搏动。
那是一种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引发的微小痉挛。
他在撒谎,或者是……他在期待什么。
“怎么了?”岩松回过头,脸色有些不自然。
“那条蛇!”林浅浅突然指着榕树的气根丛中,惊呼一声,“好大的一条蟒蛇!”
“什么?!”岩松和小六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
霍骁反应最快,他瞬间拔出腰间的砍刀,冲到了前面:“在哪儿?”
“就在那根最粗的气根后面!”林浅浅指着那个位置喊道。
霍骁几步窜过去,用刀拨开气根。
后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受惊的壁虎窜了出去。
“没有啊?”霍骁回头看了看林浅浅,“浅浅,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了……”林浅浅有些“慌乱”地解释,“那么大一个黑影子……”
岩松的脸色有些难看:“老板娘,这林子里大蛇多的是,也许是钻洞里去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
他在催促。
这种催促本身就暴露了他的急切。
就在霍骁刚才检查气根的时候,他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在其中一根气根上划了一刀。
那是一根绷紧的气根,上面绑着透明的鱼线,连接着上方悬挂的一捆淬毒竹签。
霍骁的刀锋割断了鱼线,然后将那捆竹签的方向稍稍拨动了一下,正对着岩松必经的小路侧面。
“行,走吧。”霍骁收起刀,若无其事地说道。
岩松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小心脚下。”岩松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探路。
就在他经过那根被霍骁动过手脚的气根下方时,突然“崩”的一声轻响。
“谁?!”
岩松反应极快,猛地向前一扑。
“嗖——!”
一捆竹签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深深地扎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妈的!谁干的?!”岩松惊魂未定,爬起来破口大骂。
他以为是以前猎人留下的旧陷阱,却不知道这陷阱原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回礼”。
“岩大哥,看来这林子里的猎人比你还狠啊。”霍骁走过来,拔出一根竹签看了看,“这毒都发黑了,要是扎身上,可不好整。”
岩松咬了咬牙,没说话。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后面沉默不语的一个年轻女孩走了上来。
她叫阿朵,是岩松带来的背夫,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她走到林浅浅身边,递过来几片巨大的芭蕉叶。
“姐姐,擦擦汗。”阿朵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浅浅接过芭蕉叶。
就在两人手指接触的一瞬间,林浅浅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阿朵的手指传来。
阿朵的手指在芭蕉叶的主脉上快速划了一下,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林浅浅低头一看。
芭蕉叶那粗大的叶脉上,有一道指甲划出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简单的线条画。
上面是一个圆圈,代表水潭,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水潭有诈。”
林浅浅心里一凛。她看了一眼阿朵,阿朵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谢。”林浅浅把芭蕉叶塞进包里,不动声色地拉住了霍骁的衣角。
“水潭那边别去。”她压低声音在霍骁耳边说道。
“明白。”霍骁轻轻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众人来到了一处山涧水潭边。
这水潭清澈见底,瀑布从上方倾泻而下,看起来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岩松擦了擦汗,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小六,去打点水来。”
“哎!”小六应了一声,拿着水壶就往潭边走。
“我也去洗把脸。”林浅浅突然站了起来,抢在小六前面走向水潭。
“哎!老板娘,那水凉……”岩松刚想阻拦。
林浅浅已经走到了潭边。
她并没有真的要洗脸,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水潭边缘。
在她的视野里,水潭边缘的一块石头下面,隐约透出一股不自然的黑气。那是某种生物聚集的气息。
她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啊!”
“浅浅!”霍骁大喊一声。
林浅浅“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双手在水中胡乱扑腾。
就在这混乱中,她的一只脚准确地踹向了那块黑色石头下方的一个陶罐。
“咔嚓!”
陶罐碎裂。
无数条黑色的、像手指粗细的水蛭像黑色的烟雾一样从陶罐里涌了出来,但立刻就被湍急的瀑布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林浅浅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
“这水……水里有东西!”她惊恐地喊道。
岩松跑过来一看,水面上漂浮着几条还没来得及沉底的水蛭尸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是他特意养的“吸血雷”,本来是打算等他们喝水的时候用的。
“这是……这是山蚂蟥。”岩松咬着牙说道,“看来这水潭不干净,不能用了。”
“真晦气。”霍骁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浅浅身上,“赶紧走吧,别染上什么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