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巨兽沉闷的心跳。
这是一列开往京城的特快列车,绿皮车厢在夜色中穿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成模糊的黑影。车厢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泡面、陈旧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霍骁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并没有脱下那身作战服,甚至连战术背心都没解,那一身与其格格不入的装备引得周围乘客频频侧目,但被他那冷冽的眼神一扫,又都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喝点水。”
霍骁把一个保温杯递到林浅浅唇边,另一只手却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拇指摩挲着卡扣。
林浅浅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他肩头。她接过水杯,并没有喝,而是用余光扫视着车厢。
“那是怎么做到的?”她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在隔离点,警报响得那么厉害,我们怎么出来的?”
“将计就计。”霍骁目视前方,嘴唇微动,“那张西北调令虽然是个坑,但也是个通行证。我跟政委的人说,要把你带去西北受审,必须走京城转车。他们巴不得我们离开,自然一路绿灯。但我改签了这趟车,直接回京。”
“你抗命了。”
“只要能活下去,抗命又如何?”霍骁冷哼一声,“而且我留了后手,老李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林浅浅不再说话,只是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去趟洗手间。”她捂着嘴,眉头紧锁。
“我陪你去。”
“不用,就在隔壁车厢。”林浅浅摆摆手,站起身来,身体晃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霍骁皱了皱眉,但还是跟了上去,站在洗手间门口守着。
洗手间里空间狭小,镜子上的水渍斑驳。林浅浅锁上门,并没有真的呕吐。她从发间取下那枚石钥,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蹲下身,用石钥尖锐的顶端,小心翼翼地刮取门锁缝隙里的一点点黑色碎屑。
那是刚才她进门时,特意观察到的。
门锁的锁芯虽然是新的,但在锁舌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金属硬物撬动过的痕迹。
她将刮下来的碎屑放在手心,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枪油混合着某种特殊润滑脂的味道。
这味道,和之前在隔离室那个被撬开的门锁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们跟上来了。”林浅浅心里一沉。
这趟列车,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个移动的牢笼。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霍骁正靠在走廊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似在看,实则挡住了大半个通道。
“没事吧?”
“没事。”林浅浅摇摇头,正要说话,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身材瘦削的男人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但那双手却显得格外粗糙,指节上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的手。
“各位旅客,晚餐时间到了,本次列车提供统一配餐。”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林浅浅和霍骁面前,并没有递过餐盒,而是先拿起一杯水。
“这位同志,看您脸色不好,喝杯水吧,这是加了葡萄糖的。”
那男人——陈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稍微倾斜了一下。
“哗啦。”
杯子里的水并没有倒进霍骁手里,而是“意外”地泼洒了出来,直奔林浅浅的胸口。
霍骁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手腕一翻,头顶的军帽就像是一面盾牌,精准地接住了那泼洒而来的液体。
“啪嗒。”
水珠溅落在地,冒起一阵极淡的白烟,落在地毯上,瞬间烧出了几个黑洞。
“哎呀,手滑了。”陈默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阴毒,“对不住了,首长。”
周围几个乘客吓得尖叫起来,往后躲闪。
霍骁没说话,只是把帽子重新戴好,眼神如刀一般刮过陈默的脸:“没事,你也辛苦了。这水,你自己留着喝吧。”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是冲着我来的。”林浅浅压低声音,“这水里有点东西,虽然不多,但如果是现在的我……”
“我知道。”霍骁一把拉过她,把她护在身后,“坐回去。”
回到座位上,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叫小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抱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显然也是出门在外的。
“那个……大哥哥,你们没事吧?”小梅有些怯生生地问,刚才那一幕她看在眼里,吓得不轻,“那个人是不是坏人?”
“没事,列车员操作失误。”霍骁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林浅浅放在桌上的行李袋上。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角军绿色的布料。
“这是军装吗?”小梅好奇心起,下意识地伸手去碰,“好好看的花纹啊……”
“别动!”
一声厉喝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摞报纸。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推开小梅的手,然后粗暴地拽住林浅浅行李袋的拉链,用力一拉到底。
“滋啦——”
拉链发出刺耳的声音,紧紧闭合。
“这位同志,行李要摆放整齐,不能影响车厢秩序。”陈默阴沉着脸说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袋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小梅吓得缩回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就看看……”
“没事,小姑娘别怕。”林浅浅安抚了一句,转头看向陈默,“这位同志,你对我们行李这么感兴趣?”
“职责所在。”陈默冷冷地回了一句,转身再次离开。
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林浅浅的眼睛。
他在看那张照片。
那个袋子里,装着母亲年轻时的军装照。
“他知道那照片是什么。”林浅浅在霍骁耳边低语,“他在找证据,或者说,他在确认那个代号——深渊。”
没过多久,餐车推着小车过来了。
依然是统一配餐,标准的铝制饭盒,盖得严严实实。
“吃饭吧。”霍骁拿起两盒饭,递给林浅浅一盒。
林浅浅接过饭盒,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突然,她猛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摔。
“哐当!”
饭盒飞了出去,盖子摔开,里面的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
“这饭有问题!”林浅浅捂着鼻子,大声喊道,“酸味刺鼻!这是变质了!”
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乘客愣住了,纷纷检查自己的饭盒。
“什么变质啊?我吃着挺好……”一个中年男人刚说了一句,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哟……肚子疼……”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开始出现不良反应。
“怎么回事?怎么都肚子疼了?”
这时候,列车长老赵背着手走了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一脸的严肃。
“吵什么吵?都坐着!”老赵瞪着眼睛,走到林浅浅面前,“这位同志,你怎么回事?嫌饭不好吃就别吃,摔什么饭盒?真娇气!”
“列车长,这饭真的有问题。”林浅浅指着地上的饭菜,“你看,那菜叶都发黑了,而且有一股怪味。”
“胡说八道!”老赵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列车餐食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
“是吗?”
霍骁缓缓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九二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刚才送餐的那个工作人员,以及站在一旁的老赵。
“那就让专业的来看看,这饭里到底有什么。”
整个车厢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