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入军区大院的大门，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低响。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喧嚣的蝉鸣。
霍骁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列车上带下来的弹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后视镜，那里映照着后座上林浅浅苍白的脸。
“感觉怎么样？”霍骁低声问，声音通过车载耳麦传过来，带着一丝电流的失真。
“还好。”林浅浅靠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胶卷的贴身口袋，“就是这里……感觉不太对劲。”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向家属区。
突然，林浅浅猛地睁开眼，手指“啪”的一声按住了车窗升降键，但这并没有阻止车窗的升降，只是让她的指尖死死抵在了玻璃上。
“停车。”
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怎么了？”霍骁瞬间警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林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第三栋红砖小楼的二楼。
“看那个窗户。”她低声说，“二楼左边第二个。”
霍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扇拉着淡蓝色窗帘的窗户，此刻正微微晃动。
“窗帘在动很正常，今天有风。”霍骁皱眉。
“不。”林浅浅摇摇头，眼神幽深，“风是阵风，频率不固定。但那个窗帘的晃动频率太有规律了。每晃动三下，停顿两秒，再晃动两下。那是……有人在用望远镜的镜片反光计时。”
“计时？”霍骁眼神一凛，“计算什么？”
“计算车队通过的时间，或者是确认车上的人是否‘完整’。”林浅浅松开手，“开车吧，别让他们发现我们察觉了。”
车子继续前行，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车门刚开，一阵热烈的掌声就扑面而来。
“哎呀！欢迎霍营长凯旋！欢迎林同志回家！”
一个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妇女，带着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妇女骨干，满面笑容地围了上来。
这就是家属院主任，王婶。
“霍营长，这一路辛苦了！听说你们在列车上遇了点险？哎呀，真是让人担心死了！”王婶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伸手去拉林浅浅，“林同志身体看着有点虚啊，来来来，快下来，阿姨给你们准备了绿豆汤！”
林浅浅被她拉着下了车。
那双抓着她胳膊的手看似热情，实则力道很大，像是在试探什么。林浅浅顺势脚下一软，身子一歪，手里的手提包“不小心”甩了出去。
“哗啦——”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润喉糖、手帕、还有几本小册子。
“哎哟，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林浅浅一脸歉意地蹲下去捡。
王婶眼疾手快，立刻招呼人道：“小张，快帮林同志捡起来！别让首长夫人沾手！”
几颗滚落的润喉糖一路滚到了路边的花坛边。
那里有一群蚂蚁正在搬运食物。
林浅浅假装去捡靠近花坛的那颗糖。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糖上，而是死死盯着那群蚂蚁。
就在那颗糖滚到蚂蚁洞口的一瞬间，原本正在搬运死苍蝇的蚁群突然像疯了一样，丢下苍蝇，集体扑向了那颗糖。仅仅三秒钟，那颗糖就被无数蚂蚁覆盖，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拖进了泥土缝隙里。
蚂蚁对糖分很敏感，但绝不会丢下原本的食物除非……这土壤里的某种东西让它们对普通的糖分产生了极度的渴望，或者是这片土壤本身有毒，让它们的神经系统变得亢奋。
“林同志？”王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捡到了吗？”
“捡到了。”林浅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容温婉，“这里的蚂蚁真有活力。”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咱们院绿化好，虫子都肥。”
“霍营长，林同志，咱们先去看看住处吧。”王婶在前面引路，“组织上特意给你们安排了那边的独栋小楼，采光好，还安静，离首长办公区也近。”
她指着远处一栋颇为气派的小洋楼。
霍骁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开口：“不住那儿。”
“啊？”王婶一愣，“这……可是那是……”
“那地方太偏，死角多，不方便警卫工作。”霍骁的语气冷硬，“我们要住那边。”
他手指一指，指向了靠近大门口哨所旁边的一排旧平房。
“那可是五十年代的老宿舍，有点破……”
“破点没事，接地气。”霍骁打断她，“而且离哨所近，有个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听见。我们也住不惯高楼。”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行，既然霍营长喜欢，那就听您的。小刘！快去把那边的钥匙拿来！”
新的住处确实有些简陋。墙皮有些脱落，水泥地面也坑坑洼洼。
警卫员小刘是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看着林浅浅有些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嫂子，您先坐会儿，我给您收拾行李。”
小刘把几个箱子搬进来，顺手把一摞文件放在了桌上，和带来的慰问品混在了一起。
“哎呀，这怎么把档案也放这儿了。”小刘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整理。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手里端着那碗绿豆汤：“来来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的目光看似无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林浅浅突然动作。
她一步跨过去，从那堆文件里抽出那本早就准备好的《民兵训练手册》，直接盖在了那几份涉密档案上，然后顺手将慰问品里的奶粉罐压在了上面。
“王主任，您来得正好。”林浅浅笑着转过身，“这手册我看挺好的，图文并茂。既然您是家属院主任，这资料是不是更适合咱们妇联学习学习？”
王婶的眼神在手册上停顿了一秒，有些尴尬地笑道：“那是那是，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她放下绿豆汤，眼神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想再找点什么话题。
“行了，王主任，我们要休息了。”霍骁下了逐客令。
王婶讪讪地笑了笑：“那行，你们先歇着，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开口。”
门关上了。
夜色降临。
林浅浅并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颗没捡回来的润喉糖包装纸。
“霍骁。”她突然开口。
“嗯。”
“窗外有人。”
霍骁走到窗边，并没有直接推窗，而是侧身贴在墙上，手指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
那把随身携带的九二式手枪的枪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窗外，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正慢慢靠近。
“嗒、嗒、嗒……”
那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平稳，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巡逻人员。
然而，就在那窗帘一角露出枪柄反光的一瞬间，那脚步声突然乱了。
“啪嗒……啪……”
原本稳健的步伐变得杂乱拖沓，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远去声。
霍骁冷笑一声，松开窗帘。
“被吓跑了。”他说，“看来这只老鼠，胆子不大，但心眼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