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林浅浅以为自己还在深海里。
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没有一丝光亮，连平时惯见的那些光斑、幻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试图眨眼，但眼皮下的世界依旧是一潭死水。
“醒了？”
霍骁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焦灼。
林浅浅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寻找声源，但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这种找不到焦点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身体正悬浮在虚空之中。
“霍骁……怎么不开灯？”
她刚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开着呢。”霍骁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甚至有些潮湿，“浅浅，别怕。医生说……是暂时性的视神经受损。毒气压迫了神经，加上你之前……”
他说不下去了。
林浅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迅速平复下来。她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这种程度的打击虽然沉重，但还不至于让她崩溃。
“把床摇高一点，我喘不上气。”
霍骁立刻松开手，去摇动病床的摇把。随着床头缓缓升起，林浅浅的手指看似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轻轻划过不锈钢床栏。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顺着指尖传入大脑。
*“嗡——”*
那是金属管道在墙壁内部传递的低频震动。通过这微弱的震动，她脑海中竟然迅速勾勒出了这间病房的大致结构：床头靠着的承重墙后面是卫生间，左手边是窗户，右手边大约三米处是房门。
这就是所谓的“瞎子的耳朵更灵”吗？不，这不仅仅是听觉，更像是一种通过接触介质传递的、类似声呐般的感知能力。
“喝点水。”霍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浅浅没有动。她静静地听着风声，感受着水流注入杯子的轻响。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端着水杯。
林浅浅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霍骁似乎在试探她。那只拿着水杯的手并没有直接递到她嘴边，而是故意往左偏移了三厘米。
如果是以前的林浅浅，或许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空，或者茫然无措。
但现在，林浅浅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握住了霍骁的手腕，然后引导着水杯稳稳地停在了自己嘴边。
“水温四十五度，正好。”她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霍营长，这点小测试，是不是太简单了？”
霍骁的手腕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好，很好。只要你的脑子没坏，这眼睛迟早能治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飘了进来。
“林同志醒了？该换输液瓶了。”
是一个女声，声音轻柔，透着一股职业化的热情。
林浅浅听出来了，是负责特护的陈护士。但此刻，在那看似正常的脚步声里，林浅浅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林浅浅闭着眼，装作还在虚弱地喘息。但她的感官已经全部打开，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陈护士的手伸向了输液架。
“哒、哒、哒。”
那是挂钩碰撞的声音。
但这声音停顿的时间不对。正常换药，挂上瓶子就可以松手，但陈护士的手在瓶口位置多停留了五秒。
在这五秒钟里，林浅浅清晰地听到了她呼吸节奏的变化——吸气突然屏住，然后是极其缓慢的呼气。这是人在极度专注、或者说是紧张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她在观察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陈护士，这药怎么有点苦味？”林浅浅突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陈护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输液管里的液体晃动发出轻微的水声。
“哦……这个……可能是加了一点清热解毒的成分。”陈护士的声音虽然还保持着镇定，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林同志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欲走，脚步声有些慌乱。
林浅浅嘴角微微上扬，突然大喊一声：“后巷……薄荷烟……”
这几个字说得极为突兀，像是梦呓，又像是呓语中的惊恐喊话。
“啪！”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托盘砸在地板上的巨响。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陈护士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
林浅浅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这反应，太大了。仅仅是听了一句梦话，怎么可能吓成这样？除非，那句“后巷薄荷烟”戳中了她的某个隐秘神经。
“怎么了？”
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霍骁大步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凶狠的戾气，“大晚天的，怎么还摔东西？”
“没……没事，霍营长，真的是手滑。”陈护士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药瓶，手指颤抖得厉害。
霍骁走过去，弯腰帮她捡起一个滚落在脚边的棕色小药瓶。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他无意中扫了一眼药瓶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刻痕。
是一个三角形。
和他之前在老将军送来的中药罐底、以及那个神秘瓷片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霍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但他不动声色，将药瓶塞回陈护士的托盘里，语气淡淡地说道：“以后小心点，吓着我媳妇，唯你是问。”
“是……是，我一定注意。”陈护士如蒙大赦，端着托盘几乎是逃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霍骁走回床边，握住林浅浅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浅浅，你刚才那话……”
“那是上次在码头，我在水下闻到的味道。”林浅浅轻声说道，眼睛依旧闭着，但神情却异常冷峻，“那个杀手身上，有很浓的薄荷烟草味。陈护士身上虽然喷了香水，但我闻到了同样的烟草基底。”
霍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监视我们？”他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林浅浅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被单下轻轻敲击着摩斯密码：*她是内鬼。小心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