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雨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即便是在这样暴雨倾盆的日子里,那股湿热依旧无孔不入。
雨点砸在阔叶植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敲打一面面破败的铜锣。能见度极低,五米之外就是一片灰蒙蒙的水雾。
“这鬼天气,老天爷是不是漏了?”
军医小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脚下的军靴陷进了烂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一声闷响。他怀里紧紧护着那个急救箱,那是全队最后的医疗保障。
霍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的开山刀不断劈开挡路的藤蔓。他没回头,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都跟紧点。这种天气最容易迷失方向,也是毒虫出洞的时候。”
队伍中间,林浅浅用一根树枝探着路。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的步伐却意外地稳健。那种常年在黑暗中练就的听觉,再加上她指尖那股若有若无的植物感知,让她在这片丛林里反倒比常人更加敏锐。
“岩松,还要多久?”
向导岩松是个瘦小的本地人,正缩着脖子躲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避雨。听到霍骁的问话,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树冠。
“这雨下得邪性,河水肯定涨了。咱们原定的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岩松指了指左侧一条隐约的小径,“不如往那边走,虽然绕点远,但是地势高,没那么多烂泥坑。”
霍骁正要点头,林浅浅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拉住了霍骁的衣袖。
“别去那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霍骁立刻停下,转身看向她:“怎么了?”
林浅浅侧着头,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庞上,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她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那正是岩松建议绕行的路线。
“那边不能去。”林浅浅的声音有些发抖,“那片榕树……它们的气根在流血。”
“流血?”岩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妹子,这树哪来的血?那是雨水冲下来的红土浆吧?”
“不,是血的味道。”林浅浅固执地摇头,“很浓的血腥味,还有……腐蚀的味道。”
霍骁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举起手,对着身后的老兵班长打了个手势:“警戒!一班跟我过去看看。岩松带路,别走那条道,先停在这儿。”
众人拔出枪,小心翼翼地朝着东南方向摸索过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一棵巨大的千年古榕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动物的尸体。那是一群野猪,原本皮糙肉厚的身体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像是被某种强酸泼过一样,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树根流淌下来,染红了整片土地。
那棵古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沾染了那些血水,远远看去,真就像是树在流血一样。
“好狠的手段。”老兵班长蹲下身,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野猪的尸体,“这不是自然死亡的。伤口上有化学灼烧的痕迹。”
小周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大变:“是高浓度的腐蚀剂。这种东西……只有实验室里才会有。”
林浅浅站在后面,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片土地传来的痛苦。那是植物根系在剧毒侵蚀下发出的无声哀嚎。
“这就是我不让你们去的原因。”林浅浅轻声说道,“那片土,已经‘死’了。”
岩松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如果刚才带着大家走过去,说不定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他们了。
“看来咱们这位林同志,鼻子比狗还灵啊。”岩松尴尬地搓了搓手,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敬畏。
雨越下越大。
队伍重新整队,绕开了那片死亡区域。
雨林里的路本来就难走,加上暴雨冲刷,到处都是陷阱。
林浅浅走得很慢,她的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突然,她的树枝戳进了一团松软的苔藓里,并没有触到底。
“停!”
她轻喝一声。
“这里地下有空洞。”
小周正要迈步,吓得赶紧收住脚:“空洞?不会是沼泽吧?”
林浅浅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团苔藓。通过指尖的触感,她能感觉到地下岩层的断裂。
“不是沼泽,是岩层裂缝。”她站起来,“这下面的土已经被水泡松了。如果我们踩上去,重量一压,可能会引发塌方。”
霍骁用刀柄敲了敲地面,果然听到了空洞的回声。
“往后撤,绕开这块区域。”
就在他们刚刚撤离不到两分钟,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回头一看,刚才他们站立的那片区域,连同那棵大树,竟然直接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泥石流坑。
“我的天……”小周拍着胸口,“这要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雨林里的危险不仅仅来自天灾,还有人祸。
中午休整的时候,岩松指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小青蛙给大家科普:“看见没?这叫箭毒蛙。长得越好看,毒性越大。千万别碰。”
大家都在看青蛙,林浅浅却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拨弄着。
“刷拉——”
树枝扫开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一个空荡荡的玻璃瓶露了出来。
瓶身上还贴着残破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标志,以及一行模糊的外文。
“这是什么?”霍骁走过来捡起瓶子。
“是化学试剂空瓶。”林浅浅说道,“我刚闻到了一股残留的苦杏仁味。”
霍骁翻过瓶子,脸色阴沉:“这是氰化物的瓶子。这帮毒贩子,居然把实验室都搬进雨林里来了?”
看来,之前得到的情报没错,那个代号“蝰影”的毒枭,确实在这里建立了制毒基地。而且,他们已经在向环境排放废料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今晚不消停。”老兵班长带着人布置防线,“一班负责东侧,二班负责南侧,北侧靠着悬崖,不用太多人。”
“西侧呢?”岩松问了一句。
“西侧是一片开阔地,视野好,他们不敢从那边来。”班长说道。
林浅浅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喝霍骁递过来的热水。听到这话,她突然放下了杯子。
“西侧要加强。”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营地里却显得很突兀。
“为什么?”班长有些不解,“那边连个遮挡都没有,谁会傻到从那儿进攻?”
“风向。”林浅浅指了指头顶,“今晚转了东南风。如果他们用毒气,或者想偷袭,顺着风从西侧绕过来,声音会被风声盖住。而且……”
她顿了顿,手掌按在身下的土地上:“那边的草,在发抖。”
“草发抖?”班长摸了摸脑袋,完全听不懂。
霍骁却直接站了起来:“听她的。班长,西侧加派两个暗哨,布置绊发雷。宁可信其有。”
“是。”虽然不解,但军人的天职让班长立刻执行了命令。
两小时后。
深夜的雨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咔嚓!”
一声轻微的树枝断裂声从西侧传来。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
“有人!”暗哨大喝一声。
几乎同时,西侧的开阔地上亮起了几道手电光。
“砰!砰!”
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顺着风势摸过来。如果不是提前布置了暗哨,让他们摸到了近前,后果不堪设想。
“打!”霍骁一声令下。
战士们迅速反击,那几个侦查的毒贩被打得措手不及,丢下两具尸体后仓皇逃窜。
战斗结束得很快。
回到临时指挥帐篷里,霍骁擦着脸上的雨水,看着林浅浅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从西边来?”
林浅浅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配电箱。
刚才的枪声让营地的主电源突然跳闸了,整个帐篷陷入了一片黑暗。
“霍骁,把那根红线接在蓝线旁边。”
林浅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霍骁打开手电,看向配电箱:“你怎么知道我要接哪根?”
“刚才蚂蚁搬家了。”林浅浅淡淡地说,“我听见它们爬过接线口的声音,那是被电火花吸引过去的。红线和蓝线中间有个缺口,蚂蚁正好卡在那儿。”
霍骁半信半疑地按照她说的,将红线接口拨正,重新接好。
“滋啦——”
灯光重新亮起。
监控屏幕也随之启动。
画面中,几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手里拿着剪线钳,正在试图破坏供电线路。
那是原本打算趁黑摸进来的第二批敌人。
所有人看着屏幕,背脊发凉。
“这……这也神了吧?”小周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听声辨位?”
林浅浅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树枝。没人知道,她不仅听见了蚂蚁的声音,更看见了——在监控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那几根电线连接而成的网络,在她脑海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
这张地图上,每一个红点,都是蠢蠢欲动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