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霍骁开着那辆旧吉普,载着一家四口,沿着环岛公路向岛的另一端驶去。
那是他们当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片虽然偏僻,却藏着无数回忆的黑石滩。
“爸爸,我们要去哪?”霍守安趴在车窗上,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去看海。”霍骁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林浅浅温柔的脸,“去爸爸和妈妈以前常去的地方。”
车子停在黑石滩边。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这里没有沙滩,只有大片大片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黑石头,像是一颗颗巨大的黑色棋子。
“妈妈,那是怪兽的眼睛吗?”霍念浅指着地上一个巨大的白色贝壳。
“那不是怪兽。”林浅浅走过去,捡起那个普通的玉螺贝壳,“这是一个小房子的遗址。以前啊,有一只小螃蟹住在这里,后来它长大了,就搬走了,留下了这个空房子给我们当纪念品。”
“那我也能住进去吗?”
“你太大了,住不进去。”林浅浅笑着把贝壳递给女儿,“不过你可以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听大海唱歌。”
霍念浅把贝壳贴在耳朵上,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真的有声音!呼呼的!”
“那是风的声音,也是大海在讲故事。”林浅浅编造着温柔的童话,掩盖着那些血腥的过往。
她没告诉女儿,这贝壳曾经是他们用来定位海底声纳波的感应器;她也没告诉儿子,那块突出的礁石,曾是霍骁架设重机枪的阵地。
一家人在海滩上野餐。阳光温暖,海风轻柔。
下午,雷战带着几个老战友也赶了过来。自从那次任务后,雷战也申请调到了这个岛上,成了这里的常驻居民。
“来来来,尝尝我带的酒!”雷战豪爽地把酒瓶往石头上一顿,“这可是好东西,藏了好几年了。”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烤着简单的海鲜。
“老霍,还记得那年不?”雷战咬了一口烤鱿鱼,有些感慨,“就在这片海里,咱们差点喂了鱼。”
“是啊。”霍骁给雷战倒满酒,“那时候总觉得这海底下藏着吃人的怪物。”
“现在呢?”雷战笑着问。
“现在?”霍骁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堆沙堡的孩子们,“现在这就是个游泳的好地方。”
“那个什么菌种,还有那个母神……”另一个老战友有些醉意地比划着,“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似的。真的存在过吗?”
“什么母神?”霍骁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那是当年的赤潮现象,加上咱们心理压力大,产生的集体幻觉。专家都解释过了,是特殊的藻类爆发。”
“对对对,是藻类,是藻类。”雷战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咱们那时候也是吓破了胆,看啥都像怪物。”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历史就在这一杯杯酒、一句句玩笑中,被重新涂抹上了安全的颜色。
那是为了保护这群孩子,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
就在这时,霍念浅突然指着面前的一堆沙子:“爸爸,你看我画的!”
霍骁走过去一看。
霍念浅用小手在沙滩上堆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图形。那不是城堡,也不是房子,而是整座海岛的地形图。
山脉、河流、甚至地下的暗河走向,都被她用沙子准确地表现了出来。最让人心惊的是,她在岛屿中心的位置,插了一根小树枝,那正是榕树的位置。
“浅浅真聪明。”林浅浅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这是老师教的地理课吗?”
“不是呀。”霍念浅天真地眨眼,“是沙子自己变成这样的。我堆着堆着,它就是这样了。”
“这孩子空间感真好。”霍骁立刻接过话茬,用脚轻轻把那个“中心点”抹平,“这叫地形塑造能力,以后可以当工程师。”
他动作自然地破坏了那个过于精准的沙盘,把孩子们的注意力引向了别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海面。
霍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
他点开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扫描件:《关于海岛生态异常事件档案的终级封存令》。
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上面清楚地写着:所有关于该岛屿的超常现象记录,已永久封存于绝密库,未经军委特批,任何人不得调阅。
这算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句号。
国家选择了遗忘,为了安宁;他们选择了沉默,为了守护。
“来来来,拍照了!”
雷战举着相机,招呼大家集合。
霍骁搂着林浅浅,两个孩子在前面蹲着。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那座沉默的岛屿。
“三、二、一,茄子!”
“咔嚓!”
快门按下的瞬间。
霍骁从雷战手里接过相机,低头查看照片。
屏幕上,一家四口笑得灿烂。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把照片放大,聚焦在两个孩子的眼睛上。
在那瞳孔的最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芒,在夕阳的映照下,一闪而过。那不是反光,那是流动在血液里的、沉睡的力量。
“拍得怎么样?”林浅浅凑过来问。
“挺好的。”霍骁关上相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是个完美的全家福。”
他把相机递给林浅浅,然后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吧,咱们回家。”
“回家咯!”
夕阳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慢慢融入了这片他们深爱着、守护着的土地。
海风依旧在吹,榕树依旧在长。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最终都化作了归途上的点点灯火,温暖而宁静。
第60单元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