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团长，这字儿您要是签了，咱们文工团这几十年的招牌可就砸手里了。”
文工团行政办公室里，那台老式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得满屋子都是廉价香烟的味道。沈曼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秦科长，您也评评理。姜乐被警察铐走的时候，全团上下谁没看见？那可是刑警队，抓的是什么人？走私犯！咱们可是正经事业单位，要是留这么个隐患，以后谁还敢来看咱们演出？”
办公桌后面，王建国团长把手里那根快掐灭的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是管户籍的秦科长，这会儿正拿着一封联名信，手指头在纸上敲得笃笃响。
“老王啊，沈曼丽同志反映的情况确实严重。”秦科长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按照规定，职工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户口是要立刻冻结的。姜乐现在虽然还没判，但既然进了局子，这临时户口指标我看还是收回来的好，免得以后麻烦。”
“联名信？这谁写的？”王团长拿起桌上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心里直犯嘀咕。这姜乐平时是嘴碎了点，但他不相信这丫头能跟走私扯上关系。
“团里的同志们都签了，大家伙儿都觉得……为了集体的荣誉。”沈曼丽赶紧接话，顺手把桌上的一串钥匙递过去，“团长，这是姜乐宿舍的钥匙，我都收回来了。她那些破烂道具，我也让人给打包扔门口了。”
“哎，这不太好吧……”王团长犹豫着要不要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屋里的三个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
只见姜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大褂，头发稍微有点乱，但这会儿脸上的气势却足得很，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手里拎着个布包，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沈曼丽，你这手脚是不是也太快了点？我这前脚刚出派出所，你后脚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你是急着给我腾地儿，还是怕我回来揭你的老底？”姜乐冷笑一声，一把抢过沈曼丽手里的钥匙串，“这也是公物，你有什么资格收？”
“姜乐？你……你怎么回来了？”沈曼丽像是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缩，“你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保外就医了？”
“保外就医？我看你是盼着我进监狱吧！”姜乐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秦科长，王团长，今儿个我是来办手续的，不过不是办开除手续，是来给你们报个喜。”姜乐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红彤彤的小册子，手腕一抖，那红本本就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王团长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王团长下意识地拿起来，翻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结……结婚证？女方：姜乐……男方：霍铮？市局刑警队霍队长？”
“什么？霍队长？”一直端着架子的秦科长脸色一变，赶紧凑过去看。只见那红本本上，钢印清晰，照片上霍铮那张冷脸和姜乐的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下面盖着民政局的大红公章。
“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沈曼丽尖叫起来，“姜乐你是走私犯，怎么可能跟霍队长结婚？你这是伪造公文！”
“闭嘴！”姜乐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沈曼丽，“沈曼丽，你编瞎话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我是嫌疑犯？我那是配合警方执行秘密任务！不信你问问秦科长，警队家属是不是受法律特殊保护的？”
秦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那个红本本，心里直打鼓。霍铮是谁？那是市局的“冷面阎王”，办案子出了名的不要命，这姜乐要是真成了他媳妇，那以后在户口管理上，自己要是给穿了小鞋，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这……这照片是真的，章也是真的。”秦科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原本严肃的脸上堆满了褶子般的笑容，“哎呀，姜乐同志，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既然是霍队长的家属，那就是咱们自己人啊！刚才那都是误会，误会！”
说着，他把那封联名信拿过来，三两下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废纸篓里。
“秦科长，那我的户口……”姜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迁！马上迁！不用您跑腿，我亲自给您办入户手续，咱们走特批通道！”秦科长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王团长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看着姜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本那个随时可以丢弃的临时工，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刑警队长的夫人，这关系要是处好了，以后文工团有点什么治安纠纷，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姜乐啊，你看看你，结婚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提前跟组织汇报一声，搞得咱们差点误会。”王团长立马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顺手把那个红本本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姜乐，“沈曼丽也是关心同事嘛，虽然方法不对，但初衷是好的。既然误会解除了，那你那开除的事儿……”
“王团长，这可不是误会那么简单。”姜乐接过结婚证，小心地揣进兜里，目光转向沈曼丽，“沈曼丽刚才说我作风有问题，还说我涉嫌走私，闹得满城风雨。这要是传出去，我不就成了坏分子了？以后霍队长怎么看我？警队怎么看我？这可是影响军警家庭和谐的大事儿！”
沈曼丽脸色惨白，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姜乐同志，你放心，组织绝对不冤枉好人！”王团长一拍桌子，“鉴于你配合警方破案有功，文工团决定，撤销之前的处罚决定，并且特批你参加下周的市级文艺汇演选拔！另外，团里再给你发个奖金，嗯，一百块钱，算是精神抚慰！”
“一百？”姜乐伸出手指头晃了晃，“团长，您这也太抠门了。我那一箱子道具可是传家宝，光那把折扇就得五十。再说了，我这名誉损失费……”
“两百！不能再多了！”王团长咬着牙说，“再送两袋大米！”
“行吧，看在团长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了。”姜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沈曼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沈大美人，刚才我看你那联名信写得挺起劲啊。怎么，现在不想说两句？”
沈曼丽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想争辩，姜乐却突然清了清嗓子，那股子相声演员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看大家都挺闲的，那我就给大家助助兴。今儿个咱们团里出了个新鲜事儿，有个同志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看见别人出国名额眼红，就往人家箱子里塞面粉。这面粉不是普通面粉，那是‘诬陷牌’特效粉，往里一撒，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差点把好人送进鬼门关。这手段不高明，但胜在脸皮厚，大家伙儿可得擦亮眼，别被那表面的贤良淑德给蒙了心！”
姜乐这段话，用的是快板的节奏，说得朗朗上口，周围几个办事员听得直乐，想笑又不敢笑。
“你……你血口喷人！”沈曼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姜乐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也就是个利息，真正的账，以后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