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您就批这点儿？这连买个喇叭线都不够啊！”
文工团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姜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批条，声音大得房顶上的灰都要震下来了。她指着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咱们团那音响，上次唱《我的中国心》，唱着唱着就把高音给‘劈’了，跟破锣似的，您就不怕把评委听出心脏病来？”
王建国团长坐在那把嘎吱作响的藤椅上，一脸愁苦地扒拉了两下头发，本来就不富裕的发量显得更加岌岌可危。他叹了口气，把茶缸盖子扣上：“姜乐啊，不是我不批，实在是团里没钱。你也知道，现在市场经济冲击大，咱们这种正经文艺团体，票房哪有那些流行歌手好？这一百块钱，还是我从后勤那儿抠出来的，你先拿着买点胶带补补。”
“补补？我又不是补胎的！”姜乐把批条往桌上一拍，“一百块钱买胶带能把那破音响补成多普勒效应啊？团长，这月市里汇演，咱们要是还拿那套破烂玩意儿上，别说拿奖了，能不被哄下台就是祖坟冒青烟。”
王团长眼皮一跳，被噎得够呛，但他也知道姜乐说的是实话。这年头，文工团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大家伙儿都在想办法谋生路。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我去卖血吧？”王团长无奈地摊手。
“卖血伤身，卖艺不伤身。”姜乐眼珠子骨碌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团长，我看市中心那个‘大富豪’夜总会生意挺火，听说那老板想搞点新颖的节目。我寻思着，咱们团里是不是可以搞个‘勤工俭学’？我周末去那儿串个场，既锻炼了队伍，又能给团里创收……哦不，给我自己挣点买音响的钱，您看咋样？”
王团长一听“夜总会”三个字，眉头立马锁死了：“胡闹！那是正经地方吗？灯红酒绿的，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我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您不说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姜乐嘿嘿一笑，“再说了，我是去说相声，那是弘扬传统文化，净化心灵。我就往台上一站，把那些低俗靡靡之音给怼回去，这是去‘卧底’啊团长！”
王团长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实在经不住姜乐那软磨硬泡的功夫，再加上团里经费确实紧张，只能摆摆手：“行行行，只要不提咱们文工团的名号，不穿团里的演出服，出了事儿别来找我！”
“得嘞！您就擎好吧！”姜乐拿回批条，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这就是姜乐，只要认准了目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搞钱，买音响，在汇演上一鸣惊人。
周六晚上，市中心最豪华的“大富豪”夜总会。
这里是这座城市夜生活的地标，门口停满了桑塔纳和拉达，闪烁的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大厅里，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混着烟酒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姜乐站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袍”。那是一件她自己缝制的亮片旗袍，高开叉，领口还镶了一圈假钻，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为了不给团里抹黑，她还特意给自己起了个艺名——“乐爷”。
“乐爷，该您上场了！”主持人是个留着长发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喊道。
姜乐一甩手绢，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男男女女推杯换盏，没几个人注意台上。DJ也很不客气，把伴奏音乐开得震天响。
姜乐也不恼，走到麦克风前，伸手把麦克风架子往下一压，那架势就像是要跟谁拼命。
“各位老板，各位大姐，今晚咱们不整虚的！”姜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硬是把那一屋子的嘈杂给压了下去，“今儿个咱们聊聊这95年的物价奇案！”
她这一嗓子，把下面几个正划拳的酒客给吸引了。
“您要问这物价怎么个奇法？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王八屁股长长膘！早上去买菜，白菜三分一斤，晚上再去，好家伙，涨到五分了！我就纳了闷了，这白菜是喝了人参汤还是成了精？还是说这卖菜的大妈去进修了MBA？”
台下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个卡座里，霍铮正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苏打水，看似在随着音乐晃动，实则眼神锐利地盯着大厅中央的一个包厢门。
他是来蹲守的。
最近那个特大走私案有了新线索，那个代号为“老二”的接头人今晚要在这里交易。
“队长，目标出来了。”赵大壮假装成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压低声音说道。
霍铮微微点头，放下杯子，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台上的姜乐突然话锋一转，手里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指着台下就开始了一段贯口：
“您说这世道怪，怪事真不少。有的老板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背地里偷鸡摸狗尽搞名堂；有的小偷那叫一个嚣张，光天化日敢抢大娘；还有那走私的、贩假的，以为警察都是吃干饭的棒槌！我告诉您，咱们市局的霍……霍老爷子那双眼，那是照妖镜！管你是真货假货，到了他手里，全都得现原形！”
其实姜乐根本没看见霍铮，她只是想用这“警察抓小偷”的段子来抖个包袱，毕竟这种正能量的东西在那个年代最容易引起共鸣，也最安全。
可偏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个刚从包厢走出来的“老二”，本来就是个惊弓之鸟，一听到“走私”、“警察”这几个字眼，神经瞬间崩断。他猛地一缩脖子，以为行动暴露了，转身就要往后门跑。
“别动！警察！”霍铮见状，顾不上伪装，大喝一声就要扑过去。
这一嗓子把全场都震住了。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呆若木鸡。
那个“老二”也是个亡命徒，见退路被堵，随手抄起桌上的一瓶啤酒就砸向霍铮，然后趁乱往台上冲，似乎想抓个人质。
姜乐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看见一个黑影冲着自己来了，手里还挥舞着半截酒瓶子。
“哎哟我去！这观众互动也太激烈了吧？”姜乐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手里的折扇顺势一挥。
那把折扇看似普通，其实里面藏着一副铁骨快板，那是她为了防身特意加的料。
“啪！”
一声脆响，那折板精准地敲在了冲上来的混混手腕上。那混混惨叫一声，手里的酒瓶子应声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霍铮飞身而起，一个标准的擒拿手，直接将那人按在了舞台上。
“老实点！”
霍铮的手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膀，抬起头，正好撞上姜乐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
此时此刻，五颜六色的旋转灯光疯狂扫射，霍铮那一身花衬衫还在滴着苏打水，而姜乐那身亮片旗袍更是闪瞎人眼。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乐手里还紧紧攥着刚领到的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那是她今晚的劳务费。这可是巨款啊！
“霍……霍队长？”姜乐眨巴了两下眼睛，嘴角抽搐，“您这便衣执行任务，怎么还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
霍铮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人，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嘴欠的“新婚妻子”，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还坏了他蹲守半天的好局。
虽然嫌疑人抓住了，但这过程……
“下来！”霍铮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