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你个死丫头！给老子开门！我知道你在这儿！别以为嫁了警官就能当上皇亲国戚，老子还是你爹！”
一阵惊天动地的砸门声，把警队家属院的午休时光炸了个稀碎。那声音粗粝、浑浊，带着浓重的酒精味儿，顺着楼道里的穿堂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姜乐正在家里给周凤琴剥橘子，一听这动静，手一抖，橘子皮连着果肉断成了两截。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她那个不着调的亲爹，姜大山。
“哎哟，这是谁啊？大中午的嚷嚷什么呀？”刘翠花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瓜子，趴在防盗门上听墙角。
紧接着，楼道里就传来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叫骂：“姜乐！你个没良心的！老子在火车站睡了大半个月，你连个影儿都不露！今儿个要不是看见报纸上你那张狐狸精脸，老子还不知道你攀了高枝儿！”
姜乐还没来得及出门，周凤琴已经黑着脸把门拉开了。老太太本来就看姜乐不顺眼，这会儿听见外面有人骂自己儿媳妇是“狐狸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顺着门缝把姜乐也给扔出去。
“谁在外面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这里是警队家属院，不是菜市场！”周凤琴站在门口，双手叉腰，那股子教导主任的气势瞬间全开。
楼道里，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胡子拉碴的老头正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他脚边放着个蛇皮袋，手里提溜着个断了带子的快板口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馊味儿。
沈曼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手绢掩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对旁边的刘翠花说：“哎呀，这不是姜乐她爹吗？听说以前是因为流氓罪进去过的？这怎么跑到这儿来撒野了？这警队大院的脸都要让她家丢尽了。”
刘翠花一听“流氓罪”，眼睛瞬间亮了，扯着嗓子就喊：“哎哟喂，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姜乐她爹是个劳改犯啊！这要是让警察同志知道了，那还得了？”
这一嗓子，把整栋楼的邻居都给招来了。大家围在楼道里，对着那个醉醺醺的老头指指点点。
姜大山本来就被酒精烧得脑子发晕，听见“劳改犯”三个字，猛地抬起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谁说老子是劳改犯？老子是艺人！正经八百的相声艺人！”
他推开面前的赵大壮——赵大壮本来是想来劝架的，结果被老头一把推了个踉跄。
“姜乐呢？让她滚出来！”姜大山指着周凤琴的鼻子，“你是她婆婆？我告诉你，别看你住着楼房，瞧不起人！当年老子……老子……”
周凤琴正要发作，却在看清姜大山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她那双原本充满了鄙夷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是……当年那个插队的……姜大山？”周凤琴的声音都在抖，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
姜大山也被这声呼唤震得清醒了几分。他眯着眼睛，努力透过浑浊的视线去看面前这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
“你是……周……周知青？那个教书的周老师？”姜大山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哎哟，这世界还真小啊。”
这下轮到围观群众傻眼了。刘翠花嘴里的瓜子都掉地上了，沈曼丽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回事？高傲的周老师认识这个疯老头？
姜乐反应极快，她一看这场面，立马就知道有机会。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姜大山，转头对着周凤琴喊道：“妈！原来您跟我爸认识啊！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她这一嗓子，直接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而且还顺带把姜大山的身份给“洗”了一下。
周凤琴被姜乐这一声“爸”喊得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当年下乡的时候，她因为成分问题差点被批斗，是这个当时还是“流氓知青”的姜大山半夜把她放跑的，后来还因为这事背了处分。这陈年旧事，她从来没跟霍铮提起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凤琴有些不知所措。
姜大山嘿嘿一笑，从那个破口袋里掏出一副老旧的竹板，那竹板都被摩挲得油光锃亮，边缘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字——“周、姜”。
“周老师，这玩意儿你还记得吧？当年你落下的，我给你留了三十年。”姜大山把快板往前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时候你说我是流氓，其实我就是想多看你两眼……后来听说你回城了，嫁了好人，我也就死心了。”
这下，整个楼道都安静了。
这哪是“流氓闯宅”，这分明是一出“旧情重逢”的苦情戏啊！而且，这姜大山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主儿！
姜乐眼疾手快，立马接过话茬，对着周围的邻居大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大家伙儿可能不知道。我爸那不叫劳改犯，那是当年为了保护知识分子，背了黑锅！他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在民间采风，那是真正的民间艺术家！今儿个来看我，那是顺便来看看当年的老恩人！”
她一边说，一边给周凤琴戴高帽：“妈，您看您当年那事儿，要不是我爸仗义出手，哪有咱们家霍铮的今天啊？这叫知恩图报，咱们老霍家可是讲究人。”
周凤琴被架到了这个份上，再看看那副刻着名字的快板，心里的那股子傲气瞬间崩塌了。她要是这时候把人赶出去，那她这“知书达理”的人设可就全完了。
“是……是啊。”周凤琴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姜，这么多年不见，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快进屋坐。”
说着，她竟然主动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沈曼丽站在人群后，脸色铁青。她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认亲大会”。
姜乐扶着姜大山往屋里走，路过沈曼丽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她把那副刻着字的快板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曼丽一眼：“沈曼丽，你也别闲着。回头让我爸给你编个段子，就叫《造谣生事必自毙》，保管比你在台上报幕受欢迎。”
说完，她转头看向霍铮。霍铮正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警帽，显然是刚回来。他刚才虽然没说话，但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姜乐冲他眨了眨眼，霍铮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但充满了赞许的笑容。他走上前，对着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是家庭内部聚会，没什么好看的。”
门关上了，把一楼的议论声和沈曼丽那张难看的脸，统统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