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掌声像潮水一样，差点把文工团那老旧的舞台顶棚给掀翻了。评委席正中间，头发花白的曲艺界泰斗张老，竟然推开了椅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个鲜红的荣誉证书，一步步往舞台中央走。
“这哪是说相声啊，这是在咱们心口上擂鼓呢！”张老接过话筒，声音洪亮，“姜乐同志，今天这出戏，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老前辈们，那是真功夫！你是咱们九十年代相声界的孤勇者！”
姜乐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贼亮。她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没像别人那样眼泪汪汪地感谢领导感谢组织，而是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准备猫着腰、贴着墙根儿溜走的霍铮。
“哎？那谁，别走啊！”姜乐这嗓子，那是丹田气十足，直接穿透了还没完全散去的回音。
霍铮后背一僵，脚步骤然停住，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副冷硬的面具还在，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会儿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咱们今儿个这奖，光我一个人可拿不动。”姜乐大大方方地冲霍铮招了招手，“霍队长，您上来一下。”
台下的视线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到了霍铮身上。坐在过道边的电视台记者小周眼睛一亮，那是捕捉到大新闻的直觉，立刻指挥摄像师把镜头怼了过去：“快！给那个穿警服的特写！这就是之前传闻里的刑警队长！”
霍铮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台。他站得笔直，跟根电线杆子似的，一脸的“公事公办”。
姜乐也没客气，直接把话筒递到霍铮嘴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各位领导、各位观众，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位家属。也就是我身后这位，铁面无私、除了破案啥也不懂的霍铮同志。是他用那把冰凉的手铐，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法网柔情’，也是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警嫂这个称号，不是白叫的！”
台下“轰”的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年头，大家伙儿虽然含蓄，但这种热闹谁不爱看？
霍铮感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上像是被人刷了一层红油漆，火辣辣的烫。他在镜头面前，想跑不能跑，想骂不能骂，只能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军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后幕布上的一块污渍，权当没看见台下那些笑开了花的人脸。
“行了，别闹了。”霍铮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回局里汇报工作。”
“工作不急于这一时嘛。”姜乐哪里肯放过他，借着身高的优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您要是不配合，我就当场宣布，咱们明天全市汇报演出，您上来给我捧哏。您放心，我都给您编好词儿了，就叫《我的大队长丈夫》。”
霍铮眼皮一跳，这女人真是疯起来什么都敢干。让他拿枪行，让他拿扇子说相声？那还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
“不行。”霍铮断然拒绝。
“那您就受点累，点个头。”姜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大家说，让霍队长明天的汇报演出给我当个配角，好不好？”
“好！”台下的回答震耳欲聋。
小周更是把镜头推到了霍铮鼻尖上，那意思很明显：您要是敢说不，今晚的新闻您就是那个“不近人情”的反面教材。
霍铮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憋着一口老血。他在刑侦战线上跟亡命徒搏斗都没这么被动过。
在一片起哄声中，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像是在做微表情分析。
“好！霍队长答应了！”姜乐立刻高声宣布，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明天咱们不见不散！”
霍铮感觉自己像是签了个卖身契，晚会还没完全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转身下了台，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逃命。
散场后，文工团门口人声鼎沸。姜乐抱着那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奖杯，刚走出大门，就看见霍铮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大树底下。
她也不客气，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霍队长，今儿个谢了啊。”姜乐把奖杯往怀里一抱，侧头看着霍铮。
霍铮没理她，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就在这时，姜乐眼尖地发现后座上放着一束东西。那不是花店里包扎精美的玫瑰，而是一大把用旧报纸裹着的野花，有点像路边沟里长的野菊花和不知名的小蓝花，甚至还有几根狗尾巴草参杂在里面，看着那叫一个寒酸且随意。
“哟，这是……”姜乐伸手去拿那束花，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霍队长，您这品味，还真是……别致啊。”
霍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有点红：“顺路。刚才查案路过郊区，看着长得挺茂盛，随手摘的。要是嫌弃你就扔了。”
“谁说嫌弃了？”姜乐把脸埋进那束带着泥土气息和野草清香的杂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花好啊，生命力强，跟咱们警嫂一样，扔哪儿都能活。谢了啊，霍大队长。”
霍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吭声，但脚下油门踩得轻快了些。
车子驶入夜色，刚拐过一个街角，姜乐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她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看见后面的阴影里，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霍铮，后面有尾巴。”姜乐压低声音，把花束放下，手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包。
霍铮瞥了一眼后视镜，神色依旧冷峻：“认出来了。沈曼丽那个远房表哥，叫刘三儿，是个惯偷，刚放出来没几天。估计是知道沈曼丽进去了，心里不平衡，想来找茬。”
“找茬？”姜乐冷笑一声，“那他也得看看自己那牙口好不好。”
“别动。”霍铮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是冲我来的。你坐稳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霍铮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画了个漂亮的S型，直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那是通往警队家属院的近道，也是他熟悉的“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