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警队家属院里阳光明媚。
吉普车刚停稳，姜乐还没来得及把那束野花拿出来显摆，就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素色碎花衬衫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身段有些柔弱，手里提着个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她身边还站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但怎么看怎么有点贼眉鼠眼。
“霍队长，您回来了？”那女人一看见霍铮下车，立刻迎了上来，眼圈瞬间就红了，那眼泪像是水龙头似的，说来就来。
“美兰姐？”霍铮看见这女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我看天凉了，想着您一个人……家里也没个女人照料，给您做了两套棉坐垫。”赵美兰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声音哽咽，“老赵走得早，要不是您平时照顾，我们娘俩早饿死了。我就想着……来看看您，顺便给您收拾收拾屋子。”
姜乐站在车旁，眯着眼睛打量这一幕。
这赵美兰她是听团里人提过一嘴，说是霍铮以前牺牲战友的遗孀。但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出“旧情难忘、登堂入室”的戏码。
“哟，这是哪门子的亲戚啊？”姜乐抱着奖杯，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霍铮，也不介绍一下？”
赵美兰看见姜乐，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取代了：“这就是……弟妹吧？听说您是文工团的？哎哟，这长得是真俊，跟画报上似的。不像我，是个粗人，只会做点针线活。”
“粗人好啊，实在。”姜乐笑得一脸灿烂，“大姐，这大冷天的，您在风口站了半天，就为了送俩坐垫？这也太客气了。咱们家那凳子都是铁做的，不怕凉，您这棉垫子铺上去，反而显得娇气了。”
赵美兰被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乐说话这么不客气。她身边的那个小男孩虎子却突然动了。
他像是没看见姜乐似的，猛地往前一冲，脚底下像是没踩稳，“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那沾满了泥巴的球鞋正好蹭在了姜乐那条刚买的新裤子和小白鞋上。
“哎哟！对不起！阿姨对不起！”虎子爬起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姜乐，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挑衅。
赵美兰赶紧一把拉过孩子，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打得啪啪响，嘴里却心疼地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阿姨的新鞋！你……你这不是成心给妈妈找事吗？”
她转过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弟妹，孩子小，不懂事。他……他是想爸爸了，看见穿制服的叔叔就亲，这才……您千万别怪他，要怪就怪我这当妈的没教好。”
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指指点点。这招“苦肉计”加“道德绑架”，玩得那是炉火纯青。
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那块显眼的泥印子，没生气，反而蹲下了身子。
“没事儿，孩子嘛，活泼点好。”姜乐笑眯眯地看着虎子，从兜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车上还没吃完的瓜子，“虎子是吧？来，阿姨给你讲个故事。”
虎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瓜子。
“从前啊，有个小孩，专门喜欢往人身上蹭泥。结果有一天，他碰见个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没抓他，但是那个泥巴啊，是有毒的，那是专门给坏人准备的‘追踪粉’。只要沾上了，走哪儿都有警犬闻着味儿追。最后啊，那小孩被带回了局子里，他妈还得去交罚款，说是这泥巴钱太贵，把家底儿都赔进去了。”
姜乐一边说，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语气抑扬顿挫，跟说评书似的：“最可怕的是，这泥巴要是洗不掉，以后这孩子长大了，身上永远带着个‘贼’字，连媳妇都娶不上！”
虎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煞白，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他虽然调皮，但最怕警察和警犬。
“哇——”虎子突然大哭起来，“妈！我不娶不上媳妇了！我不踩泥了！呜呜呜……”
赵美兰急了，赶紧去捂孩子的嘴：“你这孩子，瞎哭什么！那是阿姨吓唬你的！”
“不是吓唬！”虎子一边哭一边喊，“是你让我踩的！你说新婶子穿得花枝招展的，让我给她点颜色看看！妈，我不想交罚款！”
全场死寂。
赵美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下真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美兰：“大姐，您看这事儿闹的。孩子都吓出幻觉了，竟然说是您让他干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您精神有什么问题呢。”
赵美兰强撑着：“你这孩子，怎么乱说话！我是看孩子可怜……”
“行了，美兰姐。”姜乐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家里现在有女主人了。霍铮的工作忙，以后家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免得别人说闲话，说战友尸骨未寒，嫂子却天天往兄弟家里跑，这名声不好听。”
她转头看向霍铮：“老霍，是吧？”
霍铮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看着姜乐那副护食的样子，心里竟然觉得有点痛快。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原本准备给赵美兰的生活补助。
“美兰姐，这是队里给虎子的助学金。”霍铮把信封递过去，语气淡淡的，“以后家里开支归姜乐管，我也不能私自做主了。您拿着这钱，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这坐垫……您拿回去吧，我们用不着。”
赵美兰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霍铮那冷淡的脸，知道今天这戏是演砸了。她咬着牙，一把抢过信封，拉着还在哭嚎的虎子，转身就走，临走前狠狠地瞪了姜乐一眼。
“走！虎子，咱们回家！这地方以后不来了！”
看着赵美兰狼狈离开的背影，姜乐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哎哟我的妈呀，这一上午又是唱又是跳的，累死我了。霍铮，为了你这个清白身家，我可是把毕生的演技都奉献了。”
霍铮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谢谢。”
“谢什么，一家人嘛。”姜乐摆摆手，“不过那信封里多少钱啊？回头你得补给我，算我的精神损失费。”
霍铮嘴角抽了抽，转身往楼上走：“没钱。”
“没钱？没钱你刚才装什么大款！”姜乐追在后面喊，“回来！给我把鞋刷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