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了一样，把整个家属院震得瑟瑟发抖。暴雨像倒豆子似的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霍铮睡得很不安稳。他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充满硝烟的雨夜，那个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伏击战。耳边是密集的枪声，眼前是战友倒下的慢动作，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滚烫得让他无法呼吸。
“卧倒！”
他在梦中嘶吼着，身体猛地一弹，整个人像是一张崩紧到极限的弓，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砰！”
一声巨响，霍铮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卧室的木门上，原本结实的门板瞬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木屑飞溅。
姜乐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坐起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霍铮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眼里全是红血丝，那是处于极度应激状态下的杀意。
“呃……”
姜乐的气管被掐住，空气瞬间断绝。她拼命拍打着霍铮的手臂，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刻，姜乐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尖叫——她也叫不出来。她的手在枕头底下疯狂摸索，终于触碰到了那副冰凉的紫竹快板。
这是她的吃饭家伙，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霍铮的力道，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她的手指在快板上用力一捏，借着雷声的间隙，打出了第一记清脆的点子。
“啪！”
这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姜乐忍着喉咙的剧痛，配合着快板的节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带有频率的哼鸣声。那是相声练声里的“咿呀”声，穿透力极强。
“啪、啪、啪嗒啪！”
快板的节奏越来越快，姜乐强行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节奏一致。她没有试图喊醒他，而是用声音构建了一个场景。她把窗外的雷声当成了大鼓，把雨声当成了小锣，手中的快板成了主导一切的指挥棒。
她在心里默念着《大保镖》的贯口词，但嘴里哼出的却是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安抚调子。这种频率极其特殊，像是一种古老的催眠术，又像是一把利刃，强行切入了霍铮混乱的大脑皮层。
“这是舞台……这是锣鼓……这是亮相……”
霍铮掐着她脖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熟悉的节奏感，那带有韵律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强行冲刷着他脑海中血腥的画面。
枪炮声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戏台上的喧嚣。
“霍铮！醒醒！这戏还没唱完呢！”
姜乐终于找准了一个机会，用快板的边缘狠狠敲了一下霍铮的手背。
这一下，不轻不重，却像是一个开关。
霍铮猛地一震，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他看清了眼前的人——不是敌人，是姜乐。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穿着花里胡哨睡衣的女人，此刻正被他掐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手里的快板还在倔强地打着拍子。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咳咳咳……咳咳……”
姜乐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看着缩在墙角、满脸冷汗和痛苦的霍铮，张嘴就是一串连珠炮：“霍……咳咳……霍铮！你大爷的！你要谋杀亲妻啊？我这脖子要是断了，以后谁给你说相声解闷？谁给你跟那帮长舌妇斗法？你……咳咳……你劲儿大得像头驴！”
她一边骂，一边指着那扇裂开的门：“看见没？门坏了！明天你自己修！我不管！还有精神损失费……咳……今晚这事儿没五百块钱过不去！”
霍铮看着她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红印，眼底的杀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和自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声音沙哑，低得像是在尘埃里。
姜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消了一半。她知道，这男人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病了，心病。
她从床上爬下来，也没管那两个拖鞋是不是穿反了，走到霍铮面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也不管地上凉不凉。
“行了，别在那儿自我检讨了。”姜乐把快板往地上一扔，“咱们虽然没领生死状，但也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说说吧，到底梦见什么了？把我当成了哪路仇家？”
霍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三年前，我的线人老陈，死在了一箱走私货物下面。那些箱子里装的就是那种化工原料。那晚也是这样的雷雨天，他本来能走的，是为了掩护我……”
姜乐静静地听着，没插嘴。
“那个包装纸上的血手印，就是老陈留下的。”霍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这不仅仅是案子，是我的债。”
姜乐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冷硬得像块石头的男人，其实内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债是要还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姜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把自己搞疯了，谁给老陈报仇？谁陪你那帮子战友的在天之灵过年？”
就在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窗外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那影子极快，贴着窗根一闪而过。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姜乐眼神一凛，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抄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对着窗户的方向猛地砸了过去。
“啪！”
窗户玻璃应声而碎，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霍铮瞬间警觉，翻身而起，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刚做过噩梦的人。
他冲到窗边，借着闪电的光亮，看见楼下花坛边有个捂着额头的人影正狼狈逃窜。
“是刚才那个偷听的。”姜乐揉了揉手腕，语气森冷，“看来咱们家这窗户，以后得装铁栏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