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接着!这筐萝卜先放这儿!”
老王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竹筐,往姜乐怀里一塞,顺势用身子挡住了楼道口的穿堂风。
“谢了王叔。”姜乐接过筐,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看见老王头那张平日里乐呵呵的脸此刻紧绷着,眼角的鱼尾纹都夹着股子寒意。
“那个沈曼丽,一小时前办了保外就医,出来了。”老王头压低了声音,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刚大壮开车追去了,没追上。这女人这时候出来,怕是没安好心。”
姜乐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什么,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霍铮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到了单元门口。车门一开,霍铮跳了下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队里有急事,沈曼丽的行踪有变。”霍铮几步跨上台阶,经过姜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硬邦邦地塞进姜乐手里,“家里归你。锁好门。谁敲也别开。”
“哎,你这……”姜乐握着那串带着体温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抱怨一句“这就是新婚待遇”,霍铮已经转身跳下车,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眨眼就消失在了家属院的拐角。
姜乐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叹了口气。这哪里是找了个老公,分明是供了尊门神,还是个经常不在家的门神。
她转身往楼上搬东西。刚到三楼,就听见自家那扇半掩的防盗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一个女人刻意拔高了八度的嗓门。
“哎哟,你们看看,这都什么衣服啊?露胳膊露腿的,还挂着亮片,这要是穿出去,也不怕伤了风化。咱们霍铮可是正经人家,怎么能放这种……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在家里。”
姜乐眉头一挑,这声音熟,太熟了。除了赵美兰,也没谁有这么厚的脸皮,能在人家搬家的时候不请自来,还能把翻隐私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她把手里的纸箱往地上一搁,推门而入。
只见赵美兰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那是姜乐在文工团演出时穿的一套亮片旗袍,脸上挂着那种混杂着鄙夷和得意的表情。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探头探脑,赵美兰见状,表演得更起劲了:“大家伙儿评评理,这哪是过日子的人家该有的东西?我是霍铮的大嫂,我不帮他把把关,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
虎子蹲在旁边,正拿着一根棒棒糖往嘴里塞,那糖还是姜乐昨天刚买来准备留着哄小芳的。
“哟,赵大姐,您这手伸得可够长的啊。”姜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怎么,文工团的演出服在您眼里就成了不正经?那您这身上喷的廉价香水味儿,是不是得解释解释?这味道,隔着二里地都能把蚊子给熏晕了,这要是让霍铮闻见,还以为家里进了化工厂呢。”
赵美兰脸上一僵,没想到姜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不给。她眼圈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姜乐,你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来帮你收拾,你看这一屋子乱得……我这心都是热的,你却把我想得那么脏……”
“热?我看您是热心过头了吧。”姜乐一把夺过那件旗袍,动作利落地抖了抖上面的灰,“您这那是收拾,分明是‘抄家’。这旗袍是团里的公家财产,弄坏了您赔得起吗?再说了,您这翻箱倒柜的架势,不去当小偷真是可惜了人才。”
“你……你血口喷人!”赵美兰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这时候,正在厨房忙活的小芳拿着一罐午餐肉跑了出来,一脸惊慌:“姜姐!你看!我在厨房角落发现的,本来是放在架子上的,怎么跑到赵大姐带来的那个布兜子里去了?”
姜乐接过那罐午餐肉,那是霍铮一个战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平时霍铮都舍不得吃。
“哎呀,赵大姐,您这‘收拾’得可真干净,连厨房都不放过。”姜乐举起那罐午餐肉,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度,带着相声贯口那股子脆劲儿,“我说怎么刚才闻着有股子咸味儿呢,原来是有人想‘劫富济贫’啊!怎么着,您家锅都揭不开了?需要拿这洋罐头去当药引子?”
周围的邻居一听,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赵美兰。这年头,偷东西可是大忌,更何况还是偷战友遗孀的东西。
赵美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一把夺过那罐午餐肉,手忙脚乱地放回桌上:“你……你胡说什么!我是看这东西快过期了,怕霍铮吃了坏肚子,想拿出去扔了!”
“扔了?扔您兜里啊?”姜乐不依不饶,“得了吧赵大姐,您这戏演得连我都替您累。赶紧带着虎子回去吧,免得一会儿警察来了,把您当那个刚放出来的沈曼丽的同伙给抓了。”
听到“沈曼丽”三个字,赵美兰浑身一抖,再也不敢纠缠,拉起还在舔棒棒糖的虎子,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跑了。
送走了瘟神,姜乐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屋子收拾出个大概。
天色擦黑,她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把白天没收的那张照片放进去。那是她在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霍铮和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的合影,背面写着“赵刚、霍铮,92年留念”。那个赵刚,应该就是赵美兰死去的丈夫。
照片上的霍铮笑得很灿烂,和现在那张冷脸判若两人。
“吱呀——”
门开了。
姜乐猛地抬头,只见霍铮站在门口。他满身疲惫,警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角还贴着块纱布,渗着点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戾气和疲惫。
“回来了?”姜乐站起身,把照片悄悄塞回兜里,“吃饭了吗?”
霍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