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表。”
霍铮把那张泛黄的1990年老照片压在玻璃板下，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那个被烟头烫掉脸的人的手腕上。虽然面目模糊，但那块表的特征却异常清晰——宽大的钢表带，表盘上方有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凸起。
“这是当年市局奖励给文工团‘先进工作者’的特制表，统共没发几块。”霍铮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姜乐，“你说马德才有一块？”
姜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剥橘子，闻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岂止是有，那是天天戴着招摇过市。那表还是哑光的，说是为了体现低调，其实恨不得拿探照灯照着给人看。怎么，这也能当证据？”
“不仅能，还是关键物证。”霍铮把照片收进档案袋，“那个被抠掉脸的人，体型微胖，脖子短粗，手腕上戴着同样的表。如果马德才的那块表还在，只要拿去做个磨损比对……”
“那咱们是不是就能把他给铐起来了？”姜乐眼睛一亮。
“没那么简单。”霍铮摇摇头，“现在的关键是找到当年那个失踪的会计，或者……更多的证人。”
姜乐撇撇嘴，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行吧，你们那是专业活儿。我这儿也有个急活儿，今儿个团里开大会，马德才指不定又要憋什么坏水。”
事实证明，姜乐的预感准得可怕。
文工团的小礼堂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马德才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脸上挂着那种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得意。
“姜乐同志，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为了咱们团的风气，不得不提。”马德才清了清嗓子，把那张申请表猛地往桌上一拍，“自从你结婚以来，心思就没在业务上！三天两头往公安局跑，又是审讯又是作证，咱们文工团是给人看戏的地方，不是给你当刑侦剧素材的！”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小芳急得脸都红了，想站起来替姜乐说话，却被旁边的老团员拉住了。
“鉴于你长期无法完成演出任务，且作风……嗯，颇有争议。”马德才拖长了调子，“经团领导研究决定，从即日起，对你予以停薪留职处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停薪留职？”姜乐站了起来，脸上没有马德才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丝冷笑，“马副团长，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我配合警方调查那是公民义务，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作风问题了？再说了，我不就在夜总会说了两段相声吗，那是深入群众，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吧？”
“是不是帽子，你自己心里清楚！”马德才阴恻恻地说，“钱是一分没有的，爱哪去哪去。”
姜乐咬了咬牙，刚想发作，脑海里突然闪过霍铮那张冷硬的脸，还有父亲在医院里等着救命的场景。跟这种小人置气没用，她现在需要的是真金白银。
“行，停薪留职是吧？我认。”姜乐一把抓起桌上的包，“但这编制我还在，您想把我踢出去，门儿都没有！”
出了团部，姜乐直奔市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姜乐推开病房门，父亲姜大山正躺在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丫头，来了？”姜大山虚弱地笑了笑。
姜乐还没来得及说话，主治医生李医生就拿着一张单子走了进来，脸色严肃：“姜乐，你父亲的病不能拖了。之前的药效果不好，得换进口的特效药。这是缴费单，你看看。”
姜乐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让她手心一凉——三千块。
在1995年，这够普通工人攒上好几年的。她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那是昨天摆摊赚的零头。
“得多久交上？”姜乐问。
“越快越好，最迟下周。”李医生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难，但这病……拖不得。”
小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姜姐，我那儿还有一百块私房钱，你先拿着……”
姜乐摇了摇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不用，小芳。这钱太多，你那一百块也是杯水车薪。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小芳问。
姜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姑奶奶我不就是靠嘴吃饭吗？既然团里不给发工资，那我就自己去挣！”
当晚，城西夜市。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法外之地”，烟火缭绕，人声鼎沸。卖烤串的、卖盗版书的、卖假名牌的，什么都有。
姜乐蹬着三轮车，带着两箱从义乌倒腾来的劣质尼龙袜，在人群里艰难穿行。她知道，这地方虽然乱，但来钱快。
“哎哎哎！那谁！三轮车别停这儿！”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拦住了她。他是这一片的“地头蛇”，陈老板。
“陈老板，我是来摆摊的。”姜乐跳下车，也不怯场，“听说您这儿地界金贵，我这不是来给您送钱了吗？”
陈老板斜眼打量了她一眼：“送钱？这地儿可不好占。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堆满垃圾的空地，“就那儿还有个缝，你要是能卖出去，算你本事。租金一天十块，晚上交。”
“十块？太贵了吧？”姜乐讨价还价，“五块，行不行？我给您来段单口相声，给您这夜市添添彩。”
陈老板乐了：“哟，还是个角儿？行，就五块！你要是能把那垃圾堆旁的人给我招来，我免你租金！”
姜乐二话不说，把三轮车推到那个角落。刚把箱子放下，隔壁摊位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妈就端起一盆脏水，“哗啦”一下泼了过来。
“哎哟！眼瞎啊！”姜乐跳开，但鞋面还是湿了。
“这就对了！”那大妈——张大妈，一脸刻薄，“新来的不懂规矩？这地儿是我用来堆杂物的，你个卖破烂的想占？赶紧滚蛋！”
姜乐看着被溅湿的袜子箱，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她没吵架，也没骂街，而是转身从旁边的废品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她把木板往箱子上一拍，那声音清脆响亮，竟然有点像说书人拍的醒木。
“啪！”
这一声，把周围几个路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