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剧场的后台,此刻正乱成了一锅粥。
姜乐刚把那把卷尺塞回包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前台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那个刚才还在幕后试图放火的沈曼丽已经被保卫科的人带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体面的随从。
“请问,哪位是姜乐姜小姐?”
年轻男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后台杂乱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刚从幕布后面钻出来的姜乐身上。
“我是。”姜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南方深港商贸团的行政秘书,姓陈。”陈秘书微微欠身,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我们团长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您的报道,对您在夜市的那番‘相声经营学’非常感兴趣。特邀您下月赴深,参加我们举办的‘南北文化交流洽谈会’,并希望能邀请您进行专场演出。”
周围正收拾道具的演员们一听“南方”、“深港商贸团”,眼睛都直了。那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遍地是黄金的地方啊!
“哟!这是大买卖啊!”
还没等姜乐伸手去接,一个粗嘎的大嗓门突然从侧门炸响。
只见一个穿着褪色夹克、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烫着爆炸头、挎着花布包的胖女人,以及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小子。
正是姜乐那多年不走动的二叔姜大海,二婶李翠花,还有堂弟姜小宝。
“姜乐啊!我是你亲二叔!这事儿你得让我来把把关!”姜大海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一把就将姜乐挤到了旁边,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直接抓向陈秘书手里的请柬,“南方来的客商?好!好!我是她二叔,也是她现在的经纪人兼后台总管。这请柬我先替她收着,咱们找个地儿细聊?”
陈秘书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缩回手,看向姜乐:“姜小姐,这位是……”
“我是她长辈!亲二叔!”姜大海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秘书脸上,“这丫头从小就没主意,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替她拿主意。什么演出啊、合同啊,你们跟我谈就行。我看你们这邀请函里是不是还带着投资意向?这好说,只要钱到位,让我这侄女给你们唱大戏都行!”
姜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二叔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家人消息倒是灵通,刚听说剧场要承包,市里还要来投资,立马就闻着味儿赶来了。
“二叔,您这‘总管’帽子扣得可真快啊。”姜乐慢悠悠地开口,“我爹还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怎么没见您这么积极?”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二婶李翠花在那边帮腔,“你爹那是老毛病,我们这不是听说你发达了,怕你被人骗了吗?这南方人精着呢,没个长辈给你撑腰,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陈秘书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一家人的做派有些反感。他正要开口拒绝,姜乐却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头看向正站在侧幕阴影里的霍铮。
“霍队,咱们剧场是不是有规定,外来人员出入得登记核查?”姜乐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霍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场上的喧闹。
“是有这个规定。”霍铮走到陈秘书面前,亮出了证件,“这位陈秘书是吧,不好意思,例行公事。最近市里严打,对于外来流动人员,尤其是涉及商业合作的,我们需要进行身份背景核查。请借一步说话。”
陈秘书一看是刑警队长,立刻配合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姜大海一看这架势,急了。他哪懂什么核查,只知道要是这南方客商被警察带走,他那发财梦肯定得泡汤。
“哎哎哎!凭什么抓人?这是我侄女的客人!”姜大海张着胳膊就要拦。
就在这时,躲在姜大海身后的那个流里流气的姜小宝,突然冲着角落里一个正搬箱子的瘦小身影使了个眼色。
那是泥鳅。这小子自从上次被抓后,被姜乐保释出来在剧场干杂活赎罪。此刻他正搬着一箱道具,一看姜小宝的眼色,这原本想改邪归正的小混混犹豫了一下,还是那股子匪气占了上风。他把箱子一扔,就想去撞那个正在做记录的文员,想制造点混乱让姜大海脱身。
“哎哟!谁啊!”
泥鳅刚冲出去两步,就被两只强有力的大手像拎小鸡一样从后面给拎了起来。
两名一直守在后门的便衣警察,一左一右,反剪住泥鳅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往警车上拖。
“我不去了!我不敢了!姜姐救命啊!”泥鳅吓得哇哇大叫,刚才姜小宝给他的那点“好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姜小宝见状,缩着脖子就躲到了李翠花身后。
姜大海也被这一幕吓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敢出声。
姜乐趁热打铁,她没管那一团乱的二叔一家,而是直接走到陈秘书面前,拿过那张请柬,当众拆开。
“各位,既然大家都关心这邀请函上写了什么,我就给大伙儿念念。”姜乐清了清嗓子,“邀请单位:深港商贸团。邀请对象:姜乐(单口相声表演者)。特别说明:本次邀请需对剧场进行为期三年的财务审计,并要求提供主演人员的无犯罪记录证明。”
她念到“财务审计”和“无犯罪记录”时,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姜大海。
姜大海是个睁眼瞎,平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周正,哪听得懂什么“审计”。但他听懂了一个词——“单口相声”。
“单口?那不就是耍嘴皮子吗?”姜大海不屑地嘟囔,“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用不着审计,你让他们把钱给我就行!”
周围的演员们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大海叔,您那叫耍贫嘴,不叫相声!”
“就是,还财务审计呢,您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吧?”
姜大海老脸涨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周围的人。
这时候,陈秘书核查完毕回来了。他走到姜乐面前,神色比刚才更加郑重:“姜小姐,身份核实无误。另外,还有个事想跟您透露一下。这次不仅仅是邀请演出,我们团里还有一笔针对北方民间艺术的专项扶持基金,大概在五十万左右,如果您的剧场运营方案合格,这笔钱就是启动资金。”
“五十万?!”
姜大海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这三个字让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十万啊!乖乖!”李翠花也听见了,激动得直拍大腿,“大海,听见没!五十万!咱们家小宝娶媳妇的钱有着落了!”
姜大海也不管什么丢人不丢人了,当场从那个破挎包里掏出一卷铺盖卷,直接铺在了舞台中央的地毯上。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姜大海一屁股坐在铺盖卷上,大有在此安营扎寨的架势,“姜乐,你也别想把我和你二婶赶走。这笔钱要是不到账,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这剧场有你爹一份,也有我一份!咱们得分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