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刚从南方考察回来，还没来得及把那箱新买的演出服搬进后台，就看见剧场门口像是开了锅。
大红的油漆像血浆一样，顺着剧场那两扇刚刷了漆的大门往下淌，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售票处的小燕正护着窗口，脸涨得通红，跟几十个挥舞着票根要退票的观众对峙。
“退票！退票！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不看她的戏！”
“就是！连亲二叔都扔在大街上不管，还把人送进局子，心太黑了！”
姜乐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顺手捡起地上被人踩得稀烂的报纸。头版头条上，一张黑白照片格外醒目：火车站的站台上，姜大海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那姿势那表情，活脱脱像是刚被抢走了最后半个窝头。标题更是耸人听闻——《成名女星弃养穷亲，老父跪地求情无门》。
“这照片拍得不错，就是光线有点暗。”姜乐把报纸往兜里一塞，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各位，这报纸上的字儿你们信？那报纸擦屁股都嫌硬，你们拿它当圣旨？”
“姜乐！你还有脸出来！”一个领头的壮汉指着姜乐的鼻子，“人家报纸都登了，你二叔都哭晕在站台了！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啊？”
“哭晕？他那是为了逃票。”姜乐冷笑一声，“行了，都别在这儿吵吵。要退票的，去财务那边登记，我姜乐绝不赚昧心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票一旦退了，以后想再看，可得按黄牛价买了。”
就在这时，剧场里走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市委宣传部的冯干事。他身后跟着两个办事员，手里拿着封条。
“姜乐同志，你先停一下。”冯干事面色严峻，推了推眼镜，“关于报纸上反映的情况，组织上非常重视。另外，还有人实名举报你作风存在问题，利用不正当关系胁迫执法人员。现在组织决定，对剧场进行停业整顿，公章暂时由我们保管。”
“冯干事，这玩笑开大了吧？”姜乐看着那办事员要把封条往财务室门上贴，立刻挡在了前面，“报纸说什么就是什么？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们不去调查造谣的人，先来封我的门？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组织程序。”冯干事把一份举报信递给姜乐，“这是沈曼丽同志送来的，上面有你们剧场好几个员工的联名签字，说你打压老员工，利用职权谋私。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必须配合。”
姜乐扫了一眼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伪造的。
“好，我配合。”姜乐把举报信塞进兜里，“但我也有个要求。这封条先别贴，明天晚上，我会办一个‘真相专场’。到时候，是非黑白，我给组织一个交代，也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冯干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群情激奋的群众，点了点头：“好，就给你48小时。如果到时候解释不清楚，这剧场，你就别想再开了。”
冯干事带着人走了，姜乐转身进了办公室，拨通了报社的电话。
“喂，金主编吗？我是姜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哟，姜大老板啊！看了报纸了吧？这事儿闹得，我也很难办啊。这可是读者的呼声，我们也是无奈……”
“行了，老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姜乐打断他，“你要多少钱才能撤稿？”
“哎瞧你说的，谈钱多伤感情。”老金嘿嘿一笑，“不过嘛，这影响确实恶劣，我们要平息舆论，也需要成本。两万块，这事儿我就给你压下去，再给你发个澄清声明。”
“两万？”姜乐咬了咬牙，“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姜乐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公安局那边也不消停。
督察处的办公室里，霍铮面对着那份“知法犯法，恐吓平民”的举报材料，脸色铁青。
“霍铮，有人举报你在火车站动用私刑，把一个老人推倒在地，并强行限制其人身自由。”督察处的李科长敲着桌子，“对方还提供了医院的伤情鉴定，说是软组织挫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霍铮把笔往桌上一拍，“那个老人叫姜大海，是姜乐的二叔。他在天台偷听，试图敲诈勒索两万块钱和剧场干股，我有录音为证。至于火车站那天的监控，我申请马上调取。如果他不是自己摔的，我霍铮这就脱了这身皮！”
“霍队，别冲动。监控我们会去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暂停手头的工作，配合调查。”李科长叹了口气，“这回举报人是沈曼丽，她现在跟上面有点关系，你最好让姜乐也小心点。”
霍铮走出督察处，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剧场闪烁的霓虹灯。他没回宿舍，直接骑上车去了剧场。
剧场门口还有几个没散去的闲人，看见霍铮来了，都不敢吱声。
姜乐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大喇叭，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喊话：“各位街坊邻居，明天晚上七点，本剧场举办‘真相专场’，不卖票，免费进场！有什么疑问，我现场解答！”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突然飞出一块半截砖头，“砰”的一声，砸碎了二楼的一扇玻璃窗。玻璃碴子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姜乐！你不得好死！”
一个黑影在胡同口一闪而过。
姜乐捡起那块还带着泥土的砖头，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大喇叭冷笑：“行，这一砖头砸得好。明天晚上，我要是拿不出证据，这剧场我就关门大吉！但要是拿出来了，这笔账，咱们连本带利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