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把枪交出来。”
陈组长的声音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听着比外头的北风还硬。他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停职审查通知书”往茶几上一拍，顺手拉开了那个黑色的枪套。
霍铮没说话，那张平时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沉得像块铁。他慢慢地解开腰带上的扣子，动作慢得像是在跟谁较劲。那是他跟了五年的配枪，枪身的蓝漆都被磨得发亮，如今却要像交垃圾一样交出去。
“还有警官证。”陈组长旁边的小督察提醒了一句，眼神闪烁，都不敢看霍铮的眼睛。
霍铮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连同手枪一起放在茶几上。金属磕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听着让人心颤。
“吱嘎——”
原本虚掩的卧室门被推开，赵美兰捏着块手绢走了出来。她眼圈红红的，好像刚哭过，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精光。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啊！”赵美兰用手绢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阴阳怪气地嚎了一嗓子，“我就说嘛，这城里的水太深，咱们庄稼人趟不了。小铮啊，你看看你，好好的警察不当，非要娶个戏子回家。这下好了吧？让人家给告了吧？这是报应啊！”
霍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二婶，这是例行公事，跟姜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美兰把手绢一甩，双手叉腰，那股子泼辣劲儿全上来了，“她那张嘴你也知道，得理不饶人，整天跟个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肯定是她在外面得罪了人，连累了你！小铮，听二婶一句劝，趁着现在还没判刑，赶紧跟她离了！跟二叔回老家，咱们哪怕种地也能混口饭吃，总比在这牢里蹲着强！”
陈组长皱了皱眉，虽然他也觉得霍铮这事儿有点蹊跷，但毕竟这是家务事，他也不好插嘴，只是催促了一句：“手续办完了，我们走了。霍铮，这两天随传随到，不许外出。”
送走了督察组，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赵美兰见没了外人，更来劲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指着霍铮的鼻子就开始数落：“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写离婚协议！我听说只要离婚了，就不算家属连坐。二叔我托了村里的媒婆，给你说了个隔壁村的寡妇，虽然带个孩子，但人家能干活，比这只会耍嘴皮子的戏子强多了！”
“写个屁。”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笃笃”声。
姜乐手里拿着个账本，另一只手端着杯热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看都没看赵美兰一眼，径直走到茶几旁，把那杯热茶往霍铮手里一塞。
“喝口水，润润嗓子。”姜乐语气平淡，像是刚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不是她。
然后，她转过身，把手里那本厚厚的账本“啪”的一声摔在赵美兰面前的茶几上。那动静比刚才交枪的声音还大，震得赵美兰一哆嗦。
“二婶，您不是说要回老家种地吗？行啊，咱们来算算账。”姜乐翻开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飞快地划过，“上个月，剧场纳税一千二百元，解决了文工团十二个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给市福利院捐款五百元。这是对社会贡献。”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美兰：“您呢？这三年，您打着‘烈士遗孀’的旗号，领了民政科多少补助？一共四千八！您看望过霍铮一次吗？霍铮受伤住院您来过吗？您所谓的‘种地’，就是让霍铮扔了保家卫国的枪，回去给您那不争气的儿子盖房娶媳妇？”
赵美兰被这一连串的数字砸懵了，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国家给我的抚恤！我儿子那是……”
“抚恤是给英雄家属的，不是给您拿去赌博输掉的！”姜乐声音猛地拔高，字字珠玑，“您说我是戏子？我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倒是你，吃着人血馒头，还要嫌饭菜不可口？霍铮停职，是因为有人报复，因为我动了坏人的蛋糕！这是光荣的！您倒好，趁机逼婚逼离，您这是当长辈的样子吗？”
赵美兰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恼羞成怒，索性耍起了无赖。她往地上一躺，手脚乱蹬，嚎啕大哭：“哎哟我不活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侄媳妇打人啦！大家快来看看啊，这没天理的戏子欺负孤寡老人啦！”
这一嗓子，把楼道里的邻居都给引来了。门没关，大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怎么回事啊？姜乐不是挺讲理的吗？”
“听说是霍队被停职了，这亲戚就来落井下石了。”
“哎哟，这老太太我知道，上次还来闹过，好像是个远房亲戚吧？”
姜乐没去扶赵美兰，反而搬了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扩音喇叭。
“各位街坊邻居，既然大家都来了，我就给大伙儿讲讲这‘孤寡老人’的故事。”姜乐打开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家属院，“这位赵美兰女士，三年前领走了霍铮战友的抚恤金，却从来没去看过战友的老娘一眼。去年霍铮抓贼受伤，她想拿霍铮的工伤补助去给她儿子还赌债，被霍铮拒绝了，她就跑来砸了我们家的锅……”
姜乐把赵美兰这些年的丑事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件都有凭有据。围观的群众本来是看热闹，听着听着脸色都变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啊，霍队那是英雄，这亲戚怎么跟吸血鬼似的？”
“霍队落难了她不来帮忙，还逼着离婚？这是哪门子亲戚啊！”
赵美兰原本还在地上打滚，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从同情变成了指责，哭声渐渐小了，脸也没处搁。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楼下。王建推开车门就冲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把大扳手。
“谁欺负霍哥？啊？谁在这胡咧咧？”王建虽然是开出租的，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美兰，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姜乐，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哟，这不是那个想卖霍哥房子的二婶吗？”王建把扳手往肩膀上一扛，“怎么，警察局不让闹，跑家里来撒野了？走，正好派出所那边还要找你问问那笔抚恤金的事儿呢，我送你一程？”
说着，王建也不管赵美兰愿不愿意，跟另外两个热心邻居一左一右架起赵美兰，把她塞进了出租车。
“嫂子，你放心，我给她送去派出所醒醒酒！”王建冲着楼上喊了一声，一脚油门就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霍铮一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姜乐指挥若定，看着她用犀利的语言把那些平时让他都头疼的烂摊子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扛事儿，要保护这个家。可今天他才发现，当他倒下的时候，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早就用她的肩膀撑起了一片天。
姜乐送走了邻居，关上门。屋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转过身，看见霍铮正盯着自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强人啊？”姜乐拍了拍手上的灰，故作轻松地说。
霍铮动了动嘴唇，嗓子有点哑：“……谢谢。”
“谢什么谢，我是你老婆。”姜乐走过去，把茶杯重新递给他，“行了，别在那杵着了，枪没了就没了，咱们再挣回来。今晚先吃饭，明天我带你去把清白给拿回来。”
霍铮握着温热的茶杯，心里那块冰冷的铁，终于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