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姜乐没带小梅，也没惊动剧团的人，独自一人骑着辆破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城郊工业园。
“洁霸”日化厂的门口，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大铁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生锈的铁皮。只有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还是新的：“热烈欢迎著名影星林美玲小姐莅临指导！”
姜乐把车停在一边，刚走进厂区，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热闹。
“这破玩意儿摆在这儿碍眼，赶紧给我扔了！”
一个尖细的女声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蕾丝连衣裙、戴着大墨镜的女人正站在拍摄现场中央，手里拿着把折扇，指着厂里唯一的一台洗衣机大发雷霆。那是一台老式的双缸洗衣机，外壳上锈迹斑斑，但这会儿却成了她的眼中钉。
“我说王厂长，你们这厂子本来就有股子穷酸味儿，这破洗衣机还摆在这儿，那是给我的脸抹黑吗？”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画着浓妆的脸，正是那个过气的港星林美玲。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连忙赔笑，正是“洁霸”的厂长王大建：“林小姐，这是我们厂的主打产品啊，这广告就是得拍这个……”
“拍什么拍！谁家正经人用这种破烂？”林美玲一脚踢在洗衣机的脚上，痛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骂道，“我的背景必须是欧式宫廷！要有那种……那种贵族的气息！你这一地机油味儿，我怎么演？阿辉！去！把这台破烂给我扔出去！”
那个叫阿辉的经纪人是个瘦高个，一脸的尖酸刻薄。他立刻指挥两个搬运工上前，要把那台洗衣机抬走。
“哎！不能动啊！那是我们最后的样品了！”王厂长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拦，却被阿辉一把推开。
“王厂长，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林小姐肯接你们这种三流品牌的广告，那是看得起你们。你要是再磨叽，我们就按合同索赔违约金！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阿辉把合同甩得啪啪响。
旁边那个年轻的广告导演小张，手里拿着卷剧本，一脸的无奈和愤懑，但他看看那帮凶神恶煞的经纪人，又看看唯唯诺诺的王厂长，只能咬着牙把话咽回去。
“扔！赶紧扔！”林美玲不耐烦地挥挥手。
搬运工不敢不听，抬起那台生锈的洗衣机就要往旁边的垃圾堆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乐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也没看林美玲，直接走到搬运工面前，伸手拦住了那台洗衣机。
“这位大姐，这洗衣机还能转呢，扔了多可惜。”
“你谁啊？”林美玲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姜乐，见她穿着件普通的白衬衫牛仔裤，浑身上下连个首饰都没有，顿时来了优越感，“哪来的乡下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姜乐笑了笑，没理她，而是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拆下来的洗衣机零件，在手里掂了掂。
“这零件是好的，就是轴承缺油了。要是这都扔了，那这台戏可就真没法演了。”
她说着，突然转过头，用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冲着林美玲说道：“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些大牌明星，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也就是个生锈的空壳子，连这点穷酸味儿都受不了，看来也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
林美玲一听这粤语，愣了一下。她在港圈混了那么多年，自然听得出来这是地道的“白话”。更要命的是，姜乐这语调，竟然跟她平时矫揉造作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刻薄的翻版。
周围那些下岗的老工人们本来就不爽林美玲，一听姜乐这话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那架势就知道是在骂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好！骂得好！”
“就是，嫌穷别来啊！”
林美玲脸色瞬间铁青，指着姜乐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敢学我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阿辉！给我把她轰出去！”
阿辉冲上来，恶狠狠地瞪着姜乐：“哪儿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这是林小姐的地盘！我看你是想找死！”
他转头看向王厂长：“王老头，这人是谁？你要是不把她弄走，我们立马走人！违约金你们赔得起吗？”
王厂长急得眼圈都红了，看着姜乐，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姑娘，你……你快走吧，别添乱了。我们赔不起那钱啊。”
姜乐没动。她看着王厂长那焦急又无奈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大概就是“洁霸”发短信找她的原因——这是一家被人逼到墙角的工厂，就像当初被逼到墙角的自己。
“王厂长，我不走。”姜乐拍了拍那台生锈的洗衣机，声音清亮，“我是来代言的。”
“什么？”王厂长愣住了。
“代言？”林美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乡下婆给洗衣粉代言？你是想笑死我好继承我的遗产吗？”
阿辉更是嚣张，上前一步，一脸的横肉：“想代言也行。咱们林小姐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但这规矩不能坏。你现在，跪下，给林小姐递条毛巾，道个歉，我们就让你在镜头后面露个脸。怎么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厂长紧紧闭上了眼，小张导演握紧了拳头。
姜乐看着阿辉那副嘴脸，突然笑了。
“跪下？递毛巾？”
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的道具堆里，随手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在手里晃了晃。
“行啊。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腿硬，跪不下去。要不，你们俩先给我跪一个，我教教你们怎么演‘人’？”
说着，她手腕一抖，那块抹布“啪”的一声甩在阿辉的皮鞋上，激起一阵灰尘。
“还有，”姜乐眼神一冷，目光直逼林美玲，“我是‘洁霸’新签的代言人。这台戏，以后我唱主角。你们要是演不起，那就带着你们的‘欧式宫廷’滚回你们的梦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