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脏抹布抽在阿辉锃亮的皮鞋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片场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阿辉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随即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往姜乐脸上扇:“你个没教养的乡下婆!敢弄脏我的鞋!”
“啪!”
这一巴掌没落下,因为姜乐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劲儿不小,那是常年练功练出来的底子,捏得阿辉龇牙咧嘴。
“教养?”姜乐冷笑一声,甩开阿辉的手,目光越过他,直直地盯着后面脸色发白的林美玲,“跟我谈教养?那就得先看看这‘豪门’的皮是不是真的绷不住了。”
她大步走到林美玲面前,林美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还要端着架子:“你……你想干什么?我这身衣服很贵的,弄坏了你把整个厂子卖了都赔不起!”
“衣服是租的吧?”姜乐没碰她衣服,却是一把抓起林美玲那只戴着硕大“钻戒”的手,举到了众人面前,“各位师傅,你们看这戒指闪不闪?林小姐刚才还在吹嘘这是卡地亚的限量版,值十几万呢。”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不懂什么卡地亚,但一听十几万都倒吸一口凉气。
姜乐却忽然切换成了一口流利的粤语,语调尖酸刻薄,跟林美玲刚才那副腔调一模一样:“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这戒托内侧刻着的‘925’钢印露出来了。原来是镀银的锆石啊!我说林小姐,这十几万是港币还是冥币啊?这‘豪门’是不是也太寒酸了点?”
林美玲听懂了,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姜乐死死攥住。
“还有这身衣服。”姜乐松开手,顺势从阿辉那个敞开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扬手一抖,“这是什么?《影视基地服装租赁合同》?租期三天,押金五百。阿辉先生,你们那‘半山别墅’也是租的摄影棚吧?租期是不是明天就到了?”
那张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上面的红章清晰可见。
“哄——”
围观的下岗工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嘘声和哄笑。
“我就说嘛,哪有阔太太跑到咱们这破厂子来受罪!”
“原来是骗子啊!我还以为真是什么大明星呢!”
林美玲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心维持的贵妇形象碎了一地。她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阿辉!你还在等什么!把这些人都给我赶出去!把那个女的给我扔出去!我不拍了!”
阿辉被揭穿了老底,此刻也是狗急跳墙,冲着身后那几个彪形大汉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东西都砸了!看谁敢拦!”
几个大汉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动!”
一声怒吼像炸雷一样响起。
一直唯唯诺诺的王厂长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把铁锹,像尊黑铁塔一样挡在了姜乐身前。他那平时总是佝偻着的背此刻挺得笔直,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是老子的厂!那是老子的代言人!谁敢动一下,老子跟谁拼命!”
“跟谁拼命!”
“护住姜老板!”
几十个原本看热闹的下岗职工被激怒了,纷纷抄起手里的扫帚、铲子、扳手,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把姜乐和导演小张护在身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瞬间把那几个只会虚张声势的保镖给镇住了。
阿辉没想到这群平日里看着窝囊的工人竟然敢反抗,吓得腿肚子有点转筋。
姜乐站在人墙后,趁乱一把抢过导演小张手里的大喇叭。
“小张,开机!”
小张激灵一下,下意识地扛起了摄像机。
姜乐对着镜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得灿烂:“各位,刚才那出‘豪门梦’咱们看完了,现在咱们来聊聊正事。林小姐刚才推崇的‘贵族手洗法’,说要用进口柔顺剂泡半个钟头,还要用蒸馏水过三遍。”
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无比接地气:“但这那是给衣服洗澡呢?这是脱裤子放屁!咱们老百姓过日子,谁家不是这一盆水、一块肥皂、两把力气?要的是洗得干净、洗得省心!省下来的那几十块钱柔顺剂钱,够家里多买二斤排骨,给孩子添双新鞋!这它不香吗?”
“香!太香了!”
工人们齐声喊好,掌声雷动。
“说得好!我就爱听这话!”王厂长激动得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阿辉见大势已去,再看姜乐那副掌控全场的样子,心里直发虚。他拉了一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美玲:“林姐,快走!这帮穷鬼疯了!”
两人也不管什么化妆品箱子了,提着裙摆就往厂门口那辆货车跑。
“想走?”
姜乐眯起眼睛,刚要喊人,就看见厂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两辆警车。
霍铮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正站在大门口。他身后跟着几个刑警,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辆正准备发动的货车。
阿辉慌不择路,开车门的时候手一抖,撞到了堆在门口的几个纸箱。
“哗啦啦——”
箱子翻倒在地,几个盖子摔开了。里面滚落出来的不是什么正规包装的箱子,而是一罐罐没有任何中文标签、包装粗糙的瓶瓶罐罐。
霍铮走上前,捡起一个罐子看了看,眉头紧锁。他抬头看向正准备溜走的阿辉和林美玲,抬手做了一个“收网”的手势。
姜乐站在人群中央,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尘土,与霍铮遥遥对视。
霍铮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姜乐也笑了,手里的大喇叭还没放下:“林小姐,这回不用租了,警察叔叔请你去做客,那是真‘包吃包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