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霸”日化厂的院子不像平时那么冷清,今天甚至连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都挤满了人。不过这回没有红地毯,也没有穿着礼服的迎宾小姐,只有一排排那个年代特有的搪瓷大盆,整整齐齐地码在用水泥板搭成的临时舞台前。每个盆里都堆着沾满机油、煤灰和汗渍的工装。
林美玲缩在舞台最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身上那件为了撑场面特意借来的紫色晚礼服,在周围一片灰蓝色的工装服里显得格格不入,像只误入鸡群的火鸡。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眼神怨毒地盯着正在调试麦克风的姜乐,指甲几乎要把手里的包掐烂。
“哼,弄得跟个洗衣房似的,土得掉渣。”林美玲咬着牙,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看你怎么收场。”
姜乐没理会她,她今天也没穿什么华服,就是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利索的深色裤子。她试了试音,对着台下那帮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手里捏着本子准备算账的大妈大爷们,咧嘴一笑。
“各位,今儿个咱们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姜乐是个说相声的,嘴皮子利索,但这手上的活儿也不差。前两天,有人跟我说,这洗衣服那是贵族的事儿,得用进口的,得讲究个什么‘皇家享受’。”
姜乐一边说着,一边从脚边的纸箱子里拎出一瓶包装精美的进口洗衣液。那瓶子确实好看,流线型的,标签上全是洋文。
“这玩意儿,我也买了。花了我半个月工资。”姜乐晃了晃瓶子,“说是能把衣服洗得像新的一样,还能留香三天。但我刚才看了看,这上面写的我也看不大懂,我就知道一点——它贵。一瓶顶咱们‘洁霸’十瓶的价。”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姜乐突然拧开瓶盖,走到舞台边缘,那里有一条专门用来排水的明沟,里面流着浑浊的工业废水。
“有人跟我说,这是贵族用的,倒了可惜。但我今儿个就要让大家看看,这所谓的‘贵族液’,到底能不能把咱们老百姓身上的汗碱给洗掉。”
说完,她手腕一倾斜,那瓶淡蓝色的液体“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黑乎乎的污水沟里,激起一片泡沫,随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把姜乐那张决绝的脸照得雪亮。
“哎哟!这可是钱啊!”台下有个大妈心疼地喊了一嗓子。
“大妈,这不是钱,这是智商税!”姜乐把空瓶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这东西洗不洗得干净衣服我不知道,但它肯定洗不掉咱们心里的那股子穷酸气!这钱花得冤枉!”
她转身从旁边的小梅手里接过一块沾满黑机油的工作服,那是刚才王厂长特意从车间里找来的“硬骨头”。姜乐把衣服往大盆里一扔,抓起一把“洁霸”洗衣粉,那是厂里最普通的大袋装,黄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
“咱们这‘洁霸’,三块钱一袋。我不说什么皇家享受,我就说实实在在的话。”姜乐挽起袖子,两只手插进水里,用力搓揉起来。泡沫瞬间丰富起来,那股子特有的皂角味儿飘散开来。
“这衣服上的油,那是咱们干活留下的勋章。洗掉这层油,咱们才能干干净净地回家抱孩子、伺候老人。”姜乐一边搓一边说,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用‘洁霸’洗这一盆衣服,才花几分钱。省下来的那几块钱,够不够给家里老人买斤肉?够不够给孩子买个新本子?”
她猛地提起那件工作服,在清水里过了一下,原本黑乎乎的袖口瞬间露出了原本的蓝色,虽然还有点旧,但那是干干净净的旧。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姜乐把湿漉漉的衣服往空中一抖,水珠飞溅,“省下的钱给家里多买二斤排骨,它不香吗?”
“香!”
台下的工人们率先吼了起来,紧接着是那些围观的大妈大爷们。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甚至有人激动地吹起了口哨。
“说得好!咱们老百姓就图个实惠!”
“那洋玩意儿就是糊弄鬼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林美玲,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看着台下那些原本对她毕恭毕敬现在却满脸鄙夷的群众,心里的嫉妒和恐慌终于压不住了。
“骗子!都是骗子!”林美玲猛地站起来,冲上台想要抢姜乐手里的麦克风,“你这是恶意竞争!你这是侮辱国际时尚!你一个土包子懂什么叫品质生活……”
她那尖细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显得格外刺耳。还没等她冲到姜乐面前,台下不知道是谁,手里攥着一块刚才擦手用的脏抹布,想都没想就扔了上来。
“啪!”
那块沾着油泥的抹布精准地砸在了林美玲那张精致的妆容上,留下了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哎哟!”林美玲惨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
“滚下去!别在这碍眼!”
“什么破明星,连个衣服都不会洗,还在这瞎咧咧!”
喝倒彩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往台上扔橘子皮。林美玲狼狈地爬起来,顾不得擦脸上的灰,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姜乐站在台中央,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拦。她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发布会结束后,效果立竿见影。厂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那是实实在在的销量翻倍。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郑乾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看着台上那个正把湿衣服递给王厂长的姜乐,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掏出那个硕大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郑乾。”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硬的不行。这女人骨头硬,还有点邪性。既然她这么喜欢出风头,那就让她‘自愿’走进我们的局里。对,启动B计划。那个‘全集’的项目,让她做主角。”
挂断电话,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警戒线外。
那里停着一辆警车,霍铮正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隔着重重人群,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郑乾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转身钻进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