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正式直播还有一个小时。后台化妆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导演手里攥着个红笔,像是个拿着杀威棒的判官,把姜乐那份磨了好几夜的剧本狠狠地拍在化妆台上。
“这儿,删。这儿,也删。还有这句,什么‘领导夹菜我转桌’,什么‘群众喝水我刹车’,这能播吗?啊?这是政治错误!”张导演一边说,一边在那剧本上疯狂地画着叉,红墨水透过了纸背,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姜乐看着那份原本诙谐幽默、讽刺时弊的剧本,短短几分钟就被删得只剩下了干巴巴的几句话,什么“感谢领导关怀”、“祝大家万事如意”,听着跟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一样。
“张导,这剧本要是这么改,观众听了能睡着。”姜乐忍着火气说道。
“睡着也比闹事强!”张导演把笔往桌上一扔,指着姜乐的鼻子,“我告诉你姜乐,今儿个是全省直播,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或者是说错一个字,我就让你在圈子里彻底消失!别以为严台长赏识你就有用,这导播切不切信号,那是我说了算!”
正说着,周曼扭着腰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经过姜乐身边时,手肘像是“不小心”一拐,那满满一杯热茶直接泼在了姜乐放在桌上的剧本残骸上。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周曼捂着嘴,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我看这剧本脏得跟抹布似的,正好给它洗洗澡。姜大明星,嗓子再亮,没了好词儿,那也就是个敲破锣的命。”
茶水很快晕开了,把剩下的字迹也弄得模糊不清。
姜乐看着那一团糟的纸浆,突然笑了。她没发火,也没擦桌子,而是拿起那张湿漉漉的废纸,三两下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周曼说得对,这玩意儿确实是垃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一扬。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飞出了窗外,落在楼下的花坛里。
“既然剧本没了,那我就不演剧本了。”姜乐回头看了张导演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张导,您不是说直播看的是临场反应吗?那咱们就玩点真的。”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张导演有点慌了。
直播倒计时十秒。演播厅里座无虚席,几台摄像机红点亮起。
姜乐穿着那身青色大褂,稳步走上舞台。她没站到传统的桌子后面,而是直接走到了舞台最前沿,离观众只有一米的距离。
提词器上还在滚动着那些干巴巴的口号,姜乐连看都没看一眼。
“各位老乡,各位观众。”姜乐对着麦克风,声音清亮,“原本呢,我准备了个本子,想说点高大上的。可刚才临来前,那本子被耗子给啃了,啃得那是残缺不全,我也没法念。”
台下观众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既然本子没了,咱们就不念经了。今儿个咱们现场直播,我就来个现挂,给大伙儿演一段《电视机前看众生》。”
导播室里,张导演猛地站起来:“她疯了!这不是原定内容!快!准备掐信号!”
旁边的副导演有点犹豫:“导播,这收视率曲线好像在动啊……”
严台长坐在监视器后面,摆了摆手:“先别急,看看她要说什么。”
舞台上,姜乐并没有看观众,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透过舞台侧面的透明玻璃,直直地看向导播室的方向。
“咱们先说说这导播室里的事儿。”姜乐指了指那个方向,“我看见一位大导演,头发梳得那是油光锃亮,苍蝇上去都得劈叉。手里拿着个对讲机,那模样像是要把地球给指挥转圈圈。他急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我这只小苍蝇飞出了他的五指山。”
“哈哈哈哈!”台下的观众虽然看不见导播室,但姜乐这形象的动作和绘声绘色的描述,瞬间把大家逗乐了。
导播室里,张导演脸都绿了,指着监视器骂道:“她在骂我!她在影射我!给我切信号!”
严台长一把按住了张导演的手:“慌什么!这才是好戏!你看那曲线,都涨成什么样了!”
姜乐又换了个姿势,模仿起女人的妩媚动作:“再看那侧幕条后面,有一位美女,手里拿着个小镜子,那是左照照右照照,恨不得把那口红吃到肚子里去。可惜啊,这美人心里有点苦,看人的眼神像带着刀子,只恨我这大褂挡了她的风头。”
周曼在侧台听得真切,气得手一抖,口红差点画歪了。
姜乐越说越顺,那语言就像连珠炮一样,把刚才后台发生的刁难、嘲讽,全都化作了包袱抖了出来。既没有点破具体的人名,又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滋味。
最后,姜乐收住话头,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这众生相看完了,咱们再说个正经事儿。刚才我说本子被耗子啃了,那是假话。但这世上啊,有些东西确实是被吃了。比如咱们省城当年的‘红星剧院’,那可是个红火的地界儿。那是哪一年?哦,我想起来了,是1985年。那地方后来也没了,说是失了火。可我怎么听人讲,那火起得蹊跷,就在那‘秘密排练场’……”
这话一出,台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原本正端着水杯喝茶,听到“秘密排练场”五个字,手猛地一抖。
“咣当!”
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老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声脆响,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直播信号也在这时候卡顿了一秒。
导播室里,张导演正要下令切信号,严台长却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别切!继续录!这段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