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空气里混杂着油彩味和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姜乐刚把最后一根发簪插进发髻,门帘子就被一股蛮力掀开了。
“姜老板,好雅兴啊。”
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刺耳得很。姜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谢广才,城南这一片出了名的狠角色,手里攥着大半个地下赌档,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得烧高香,今天倒好,直接带着四个横肉满脸的保镖堵在了化妆间门口。
姜乐手里的眉笔没停,对着镜子细细描画眼尾,语气平淡:“谢老板?稀客。今儿个场子小,恐怕坐不下您这么多兄弟。”
“坐不坐得下我说了算。”谢广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迈步跨进门,那股子雪茄味瞬间冲淡了油彩香,“听说最近生意不错,省台都要来转播了?我是来提前封场的,怕到时候人太多,挤坏了我的宝贝疙瘩。”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姜乐放下眉笔,转过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封场?谢老板,这剧场可是有合法营业执照的。再说,外头那几辆车可是省台媒体的车,闪光灯亮着呢。您现在要是带人硬闯,明天早报的头条怕是跑不了。”
谢广才脸色一沉,目光透过门帘缝隙,确实看到外头有几个背着大包小包摄像机的人在调试设备。他是个老狐狸,自然知道这时候闹事不划算,眼珠子一转,冷哼一声:“行,姜老板会说话。既然媒体都在,那我更得捧捧场了。今儿个我也当回嘉宾,上台讲两句,给姜老板壮壮声势,怎么样?”
这招顺水推舟用得极刁钻。上了台,话筒在他手里,那是黑是白还不都由他说?
“那敢情好。”姜乐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声音骤然拔高,“既然谢老板这么有雅兴,那咱们就让观众朋友们看看,这城南的大善人到底是何等风采。请!”
谢广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弄得一愣,但也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被姜乐“请”向了前台。
大幕拉开,台下黑压压一片。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姜乐这一身旗袍衬得身段婀娜,一开口便是清脆的京片子,把刚才后台的剑拔弩张全藏在了笑脸后。
“各位,今天咱们剧场蓬荜生辉,有幸请到了城南商会的谢会长。谢会长说了,要给咱们剧场投资,还要亲自给咱们讲两句!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夹着几声倒彩。谢广才脸上挂不住,走到台前刚要开口,姜乐却没像往常那样退到侧幕,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一架梨花大鼓。
“既然谢会长要讲,那我就给您伴个奏。咱们这大鼓书,讲究的就是一个声势!”
话音未落,姜乐手中的鼓槌已经重重落下。
“咚——!”
这一声极重,震得台下的茶碗都跟着颤了颤。谢广才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吓了一跳,刚到嘴边的开场白硬生生噎了回去。
姜乐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鼓点密集如雨,嘴里唱词飞快,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曲目,而是一段自编的《绕口令》,语速快得让人根本插不上嘴。谢广才站在旁边,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尴尬得手足无措。
台下的霍铮坐在第一排正中,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没看谢广才,而是死死锁在姜乐的脚上。
姜乐看似在敲鼓,实则每走一步都极有讲究。她穿着厚底的旗鞋,脚步落地时有着极其细微的轻重变化。这是她早年在戏班练就的“听房”绝活——通过脚底传来的震动和回声,判断地底和墙壁后的空腔。
舞台左侧,三米。
鼓声骤停。姜乐脚尖在那一块地板上轻轻一点,回声空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余韵。
找到了。
她猛地转过身,冲着台下的霍铮做了一个夸张的亮相动作,手中的鼓槌指向左前方,嘴里高声唱道:“各位看官听仔细,这宝贝藏得有玄机!左三步,敲五下,红砖缝里看端倪!”
唱词高亢嘹亮,借着扩音器的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广才只当她是唱嗨了,在那儿干笑着鼓掌:“好!唱得好!”
霍铮却听懂了。他放下茶杯,皱了皱眉,捂着肚子起身,对着旁边维持秩序的服务生低声道:“去趟洗手间。”说完,便沿着墙根向舞台左侧阴影处走去。
台上的姜乐见状,立刻转换节奏,大鼓书瞬间变成了单口相声。
“今儿咱们不说古,不道今,单说这寻宝的那些事儿。”姜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快板,那是刚才哑叔在侧幕递给她的,打起来脆生生的,“这藏宝啊,讲究个灯下黑。您看这墙,看着是墙,其实它是张嘴的兽!”
她一边说,一边围着刚才锁定的那个位置打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谢广才,用话术牵扯他的注意力:“谢会长,您说这墙里要是藏了金子,那是得归公呢,还是归私?”
谢广才此时已经被她的段子逗得有些放松警惕,随口应道:“那自然是谁找到归谁……”
“哎,这话在理!”姜乐一声脆响,快板打得如暴风骤雨,“可这宝贝啊,它怕见光,一见光就变废纸!”
此时,舞台左侧阴影处。
霍铮背对着观众,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姜乐刚才指点的位置——左三步。他伸出手指,在墙板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这是实墙。
“笃、笃、笃、笃、笃。”
第五下的时候,声音变了。有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是敲击在铁皮上。
霍铮眼神一凛,伸手摸向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红砖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指尖用力一扣,指甲几乎嵌进缝隙,猛地往外一拽。
“咔哒。”
一声轻响被台上的快板声完美掩盖。
那块红砖被撬开了,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夹层。借着侧幕微弱的余光,霍铮看到里面塞满了捆扎好的旧钞,有些已经发霉长毛,散发着一股霉味。而在那些钞票最上方,赫然放着一只铁皮盒子,上面用红漆印着一颗五角星。
霍铮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关键证据。
他迅速伸手,将那只铁盒取了出来,揣进怀里,刚准备转身撤退,一抬眼,却正对上谢广才那双阴鸷的眼睛。
谢广才本来是看姜乐表演看得入神,余光却瞥见侧幕有人在动,定睛一看,正好看见霍铮怀里揣着的东西。
那是他的命门。
“姓霍的!你找死!”
谢广才一声暴喝,瞬间撕下了刚才的伪装。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的信号枪——这是他准备在海上开赌船时用的求救信号,此刻却成了杀人灭口的利器。
台上的姜乐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谢广才黑着脸,枪口直指台上的自己。
“把东西放下!谁敢动我就崩了她!”谢广才咆哮着,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刚才那副儒商的模样荡然无存。
台下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甚至有人还在叫好。
“好!这戏演得真像!”
姜乐却知道,这是要命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向前一步,手中的快板猛地合拢,眼神直视着黑洞洞的枪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