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刘大队正指挥着手下清理现场，几名技术科的人员正在对那个面包车进行勘查。姜乐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并没有急着上救护车。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那上面的锈迹斑斑，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姜小姐，这属于关键物证，我们需要立刻封存带回局里做技术鉴定。”一名年轻的警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物证袋。
“等一下。”姜乐拦住了他的手，抬起头，眼神清亮，“刘队还没发话呢。再说了，这盒子锁芯已经锈死了，你们拿回去也不一定能马上打开。万一里面有什么怕潮的东西，再耽误就全毁了。”
“这……”
“让我看看。”姜乐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卡，那是她平时用来固定刘海的细钢丝发卡。她熟练地将发卡尖端探入锁孔，手腕轻轻转动，耳朵贴在盒盖上，仔细听着里面的细微声响。
“这是老式的弹子锁，结构简单，但锈蚀严重。”姜乐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用力撬反而会卡死，得顺着它的劲儿。”
“咔哒。”
轻响过后，铁盒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姜乐没有在意，直接掀开了盖子。
借着巷子口昏黄的路灯，刘大队和霍铮都凑了过来。盒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以及一张黑白照片。
姜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是一群穿着八十年代军绿演出服的人，横幅上写着“红星剧院文工团一九八五年庆功合影”。
前排正中间坐着个年轻姑娘，笑靥如花，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而在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张脸虽然年轻，但姜乐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谢广才。
只不过，照片上的谢广才，脸上被人用红笔狠狠地打了一个叉，红色的墨水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渗进了相纸，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账本……”霍铮伸出手，想要拿那个账本，结果动作一大，背后的伤口再次撕裂，一阵剧痛袭来，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哎哎哎！让你别乱动！”姜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她低头一看，霍铮背后的警服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刚才那一番搏斗显然是崩开了伤口。
“别看了，先包扎。”姜乐当机立断，根本不顾及周围还有那么多警察，直接撩起自己旗袍的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长长的内衬布条。
“姜小姐，这不合规矩……”旁边的小警员脸都红了。
“闭嘴。”姜乐没理他，绕到霍铮身后，动作利落地帮他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的污渍，然后用布条紧紧勒住止血，“霍大队长，你这肉身挡子弹的戏码演上瘾了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我在台上唱《霸王别姬》呢。”
霍铮疼得直吸凉气，嘴上却不服输：“要不是为了护着这个铁盒，我至于趴车底下吃灰吗？你这女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心疼你？”姜乐冷笑一声，手下的力道却放轻了一些，“留着命再抓几个贼就是对我最大的心疼。行了，这血止住了，赶紧让医生给你缝针去。”
就在两人斗嘴的时候，刘大队拿着对讲机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老霍，姜小姐，有个情况。”刘大队看了一眼霍铮的伤势，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才继续说道，“刚才清点被困人员名单，发现少了一个人。”
“谁？”霍铮立刻警觉起来。
“那个看门人，大家都叫他哑叔。”刘大队皱着眉头，“消防员搜遍了整个剧场废墟，没见到人。门房里也没人。这老头像是凭空消失了。”
姜乐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他走了。”姜乐低声说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走了？”刘大队疑惑，“这火还没灭透他就走了？”
姜乐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巷子口，那是剧场门房的方向。果然，在门房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样东西。
一把竹制的旧快板，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三个苍劲的小字——“姜家班”。
还有一张火车票，是从本地去往省城的，时间是今晚凌晨三点。
姜乐拿起那把快板，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快板她见过，哑叔平时没事就爱拿着比划两下，但他从不肯说是谁传给他的。现在看来，这“姜家班”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这老头……”霍铮走过来，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他是早就打算走的。”
“他帮了咱们大忙，也替这把快板找了归宿。”姜乐收起快板，转过身，看着不远处还在冒烟的剧场废墟，眼神渐渐坚定，“他是不想被感谢，也不想被追问过去。既然走了，那就让他清清静静地走吧。”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警车那边传来。
“闪开！我有重要情报！我要见负责人！”
姜乐回头，只见郑乾这个老骗子正被两名警员押着往警车上送。但他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挣扎着，那只总是戴着假金戒指的手在空中乱挥。
看见姜乐，郑乾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用头撞开一名警员的阻挡，冲着姜乐大喊：
“姜老板！姜老板！我知道你要什么！谢广才不是最大的！他上面还有人！”
“什么意思？”姜乐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郑乾满脸是血，那是刚才在下水道里被姜乐砸的，但这会儿他顾不上疼，急促地说道：“我在谢广才车里偷听过他打电话！他管那个人叫‘干爹’！那人在省城曲协，是个大人物！所有的账都是通过那个‘干爹’洗的！我知道这些，能不能算立功？能不能给我判个缓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姜乐目光如炬，盯着郑乾的眼睛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有撒谎。
“省城曲协……”姜乐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手里的铁盒，“怪不得谢广才这土包子能搞到那么多古董赝品，原来是上面有人喂料。”
她转头看向刘大队：“刘队，这人交给你们了。他的供词，可能会让这个案子更精彩。”
刘大队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把郑乾带下去。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剧场门口陆陆续续聚了一些还没来得及走的学徒和员工，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迷茫。剧场烧了，老板被抓了，他们这些靠剧场吃饭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没了着脚的地方。
有人窃窃私语：“这下完了，咱们怕是要散伙了。”
“谁说要散伙的？”
姜乐拎着那把旧快板，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剧场大门的台阶上。她虽然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伤，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足。
她把铁盒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剧场是烧了，但咱们的人还在，手艺还在。”姜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清亮，“谢广才进去了，但这‘乐鸣剧社’的招牌没倒。咱们是艺人，靠本事吃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东山再起。”
“可是姜老板，咱们没地儿演了啊……”一个小学徒小声说道。
“没地儿？”姜乐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警方既然定下了这是谢广才纵火，那就是刑事案件。这地皮、这房子，迟早得有个说法。三天后，咱们借着警方‘法治教育基地’的名头，在门口搭台子演！我就不信，这省城的观众，能忘了咱们这口老味道！”
“对！咱们演！”
被姜乐这一嗓子吼出来，原本颓丧的人群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