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院的高级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鸡汤香气。
霍铮靠在床头,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动弹不得。他此刻正面临着比抓捕悍匪还要严峻的考验——他亲妈来了。
霍母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导主任,一辈子讲究规矩和体面。此刻,她正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手里削着苹果,嘴里却像是在审犯人。
“霍铮,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三天两头进医院,这次要是没有姜乐,你这条命还在不在?”
霍母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不断,语气却冷得掉渣:“我早就跟你说过,刑警这活儿太危险。这次是个信号,老天爷在提醒你呢。赶紧申请调去档案室或者交警队,哪怕去当个片警也行。还有,跟那个姜乐断了。”
霍铮皱了皱眉:“妈,您这都哪跟哪啊?姜乐是我搭档,这次破案她立了大功。要不是她,谢广才早跑了。”
“搭档?”霍母冷哼一声,终于削好了苹果,咔嚓一刀切成两半,“她那个身世背景,家里乱糟糟的,自己又是个开戏园子的,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咱们老霍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可不想以后儿媳妇是个天天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妈!您能不能别这么封建?”霍铮有些急了,刚想坐起来,结果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哎哟,你看你,还敢顶嘴!”霍母心疼地站起来,正要上前帮忙,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谁敢顶嘴啊?让我看看,是哪位壮士这么有种。”
姜乐端着一个不锈钢的大盆走了进来,盆里盛着黑乎乎的一汪水,还冒着热气。
霍母一愣,看着姜乐那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脏兮兮的旗袍,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怎么来了?这医院是闲杂人等能随便进的吗?”
姜乐像是没听见霍母的嘲讽,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个大盆往上一放,“咣当”一声。
“霍大队,听说你失血过多?我这儿弄了点好东西,特意给你补补。”姜乐笑眯眯地指着那个盆,“正宗的猪血汤,还是热的。我妈说了,以形补形,你这流了多少血,就得喝多少血补回来。”
霍铮看着那一盆黑红色的液体,喉咙里一阵翻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姜乐,你这是谋杀亲夫……不对,谋杀战友!”
“喝吧,别客气。”姜乐舀起一勺,递到霍铮嘴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霍大队更想听霍阿姨给你讲讲‘二十四孝’?”
霍母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蒙了,尤其是姜乐那句“谋杀亲夫”虽然没明说,但那个停顿简直意味深长。她看着姜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一脸无奈却又并不排斥的表情,心里那股火更是不打一处来。
“胡闹!医院里哪能喝这种东西!”霍母伸手就要去挡,“霍铮身体虚弱,医生说了要清淡饮食!”
“阿姨,这就是清淡的。”姜乐不动声色地避开霍母的手,勺子依然停在霍铮嘴边,“比起某些人嘴里说着关心,实际上却是在道德绑架,这汤可清淡多了。您说是吧?您逼着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去坐办公室,那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这汤虽然难喝,但能救命;有些话虽然好听,但那是诛心。”
“你!”霍母气得手都在抖,“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他妈!”
“正因为是妈,才更应该懂他。”姜乐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霍铮这身警服,不是穿给谁看的,是他自己选的命。您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别在他刚捡回一条命的时候,还要在他心上捅刀子。”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有急事找姜乐!这是商业机密!”
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想拦没拦住的护士。
来人正是谢广才的堂弟,谢老三。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虚伪的假笑,一进门就无视了霍母和霍铮,直奔姜乐。
“姜老板,恭喜啊,谢广才进去了,你可是大功臣。”谢老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有屁快放。”姜乐把猪血汤往桌上一放,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谢老三也不恼,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拍在病床上:“既然是大功臣,那咱们就来谈谈剧场的事。根据当初你们入驻剧场签的协议,如果剧场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或者资产损毁超过百分之五十,投资方有权要求撤资或者重组。现在剧场烧成这样,我是谢广才的全权代理人,我有两个方案给你。”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把你手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以一元钱的价格转让给我,咱们两清。第二,我起诉你管理不善,导致火灾,要求你赔偿投资方的一切损失。”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霍铮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要开口,就被姜乐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老三,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我在三公里外都听见了。”姜乐拿起那份文件,像是看垃圾一样随意翻了两页,“一元钱?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哦对了,抢银行你也没那个胆子,只敢欺负欺负孤儿寡母。”
“姜乐,别给脸不要脸。”谢老三脸色一沉,“现在剧场就是一堆废墟,你留着股份也是废纸一张。签了字,拿了这一块钱,你还能体面地走人。不然,律师函明天就送到你家。”
“体面?”姜乐嗤笑一声,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录音机,那是她随身带着练功用的。
她按下播放键。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清晰地传来了谢老三刚才在走廊里的声音——
“……对,主任,您放心,那娘们肯定得服软。只要把股份拿回来,咱们那批私货就能借着剧场的名义运进来了……只要搞定了姜乐,这片地皮就是咱们的洗钱窝点……”
谢老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想录就录了。”姜乐晃了晃录音机,“谢老三,这就是你说的商业机密?”
此时,病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医生护士和探视的病人。大家听着录音里的内容,纷纷指指点点。
“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坏种啊!”
“就是,欺负人家女孩子,还要洗钱?报警!”
谢老三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抢录音机:“给我!”
“哎哟!”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床上的霍铮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手里的水杯“哗啦”一下泼了一地。
“医生!医生!病人不行了!伤口崩开了!”
姜乐反应极快,顺势一推,正好把想冲上来的谢老三推得一个趔趄。谢老三脚下被地上的水一滑,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手里的公文包摔飞了出去。
“哎哟我的腿!”
与此同时,那个公文包摔开,里面掉出来的不仅仅是文件,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上面赫然写着“文物转移计划”几个字。
姜乐眼疾手快,一脚踩住那张清单,弯腰捡了起来。
“霍大队,看来你这‘苦肉计’演得不错啊。”姜乐把清单递给正好赶来的保安,“麻烦您了,这位先生涉嫌经济犯罪,麻烦您报警。”
霍铮在床上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怎么样?我这配合还算默契吧?”
姜乐白了他一眼,拿起那盆猪血汤:“默契个屁,赶紧喝了。”
就在病房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刘大队披着警大衣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处理完现场赶来的,一脸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兴奋。
他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关上门,走到霍铮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报告。
“你们俩,都看看这个。”刘大队把报告放在姜乐面前,“技术科连夜破译了铁盒里那本账本的密码。这帮人挺狡猾,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电报码,对应的是……”
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一行字。
姜乐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那行字写着:*密钥对应曲目——《锁麟囊》唱词。*
“《锁麟囊》?”姜乐猛地抬起头。
“对。”刘大队神色凝重,“账本里的每一笔黑账,对应的时间和金额,都藏在这出戏的唱词里。这不仅是谢广才的账,更是那个‘干爹’的账。姜乐,他们早就盯上你了,或者说,盯上了你的戏。”
姜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报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锁麟囊》讲的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故事,但在这些人手里,却成了遮掩罪行的遮羞布。
“看来,这省城我是非去不可了。”姜乐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喜欢听戏,那我就去给他们唱一出真正的《锁麟囊》,让他们好好听听,什么叫善恶终有报。”
霍铮看着她,虽然身上还在疼,但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那咱们就唱一出大的。”霍铮说道。
姜乐瞥了他一眼,把那碗冷掉的猪血汤往他面前一推:“先把这碗喝了补补血,唱戏还得有力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