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虽然烧了个精光,但这日子还得过。
姜乐坐在临时租来的活动板房里,手里转着那只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茶缸,眼神有些发直。门外,几个小学员正压低了声音说话,生怕吵到了这位最近变得愈发沉默的老板。
“姜老板,有您的快递。”
刘大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加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公章,那是省城邮政的特快专递。
姜乐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急着拆,先用手指捏了捏厚度,眉头微微一挑:“谁寄的?”
“没署名,但是查了单号,是从省城火车站寄出来的。”刘大队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刚才技术科的人看过了,没有危险品,就是纸张。”
姜乐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
一本暗红色的证书,几张泛黄的纸片,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公函。
她先拿起那本红证书,翻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红星剧院——也就是现在乐鸣剧社所在地的地契。
但在“所有权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姜乐。
登记日期是十年前。
“这怎么可能?”姜乐喃喃自语,“这地皮不是一直姓谢吗?十年前……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中。”
她迅速翻看后面的附页,在“代办人签字”那一栏,看到了三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字形的签名:哑叔。
“哑叔?”姜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地契,拿起那几张泛黄的纸。那是一份死亡证明,复印件。
死者姓名:姜文斌、柳兰。
死亡原因:意外火灾导致一氧化碳中毒。
死亡时间:十五年前。
姜乐的手开始颤抖。十五年前,那是她父母“意外”离世的时间。那时候警方结案定性为后台电路老化引发火灾。
但这复印件上,多了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显然是当年办案民警留下的随笔:*现场发现异常焦土痕迹,疑似助燃剂残留,建议重查。*
而在死亡证明的背面,还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地道口在锅炉房,那是谢广才干爹的路。*
姜乐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茶缸,水洒了一桌。
“怎么了?”刘大队见状不对,立刻凑了过来。
姜乐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脸色难看至极:“刘队,看来咱们这次捅的马蜂窝,比想象中还要大。我爸妈当年不是意外死的,他们是发现了谢广才那帮人的走私地道,才被灭了口。”
刘大队拿起纸条看了看,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走私地道?如果是这样,那这案子就得并案处理了。省厅那边刚好有关于八十年代文物走私案的旧档,我这就去调。”
正说着,霍铮推门进来了。他脖子上还挂着绷带,走路虽然有些僵,但精气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调什么案?”霍铮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姜乐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姜乐把地契和死亡证明递给他,深吸了一口气:“谢广才只是个白手套。那个‘干爹’,才是杀我父母的真凶。这剧场,哑叔十年前就过户给我了,他一直帮我守着这个秘密,等着有一天我能把真相翻出来。”
霍铮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是铁证。有了这个,谢广才的罪责跑不了,那个‘干爹’也休想置身事外。”
“可是……”姜乐拿起桌上那封公函,苦笑一声,“有人不想让我说话。”
那是省城曲协发来的红头文件,措辞严厉,直接剥夺了姜乐在省城所有官方剧院的演出资格,理由冠冕堂皇——“艺术修养不足,表演形式低俗,不适合省城高雅艺术舞台”。
落款处盖着省城曲协的鲜红大印,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理事,金万山。
“金万山?”霍铮眯了眯眼,“这人我听过,省城古董界的泰斗,也是曲协的实际掌权人。这一手封杀,是想把你困在本地,让你没机会去省城查案。”
“困我?”姜乐冷笑一声,把公函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太小看唱戏的了。只要有个台子,哪怕是在大街上,我也能唱出个惊天动地来。”
霍铮看了看刘大队,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我有办法。”霍铮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刚才局长批了个条子,搞‘警民共建法治文化宣传月’。你是特邀演员,我们要去省城搞法治宣传巡演。场地不用剧院,我们用流动舞台车。”
“流动舞台车?”姜乐眼睛一亮。
“对,咱们把剧团装进大货车,直接开到省城曲协大门口去。”霍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看谁敢拦警方的宣传车。”
刘大队也乐了:“这招绝。名正言顺,我看金万山敢不敢说法治宣传低俗。”
当晚,剧团的人忙活了一整夜,把残存的道具和设备都搬上了一辆改装过的大货车。姜乐站在车下,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这趟省城之行,注定是一场硬仗。
夜深了,姜乐回到板房拿最后一点东西。刚走到门口,她就停住了脚步。
门缝里,插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快板,上面涂着一层刺眼的红漆,还没干透,顺着板身滴落在地上,像是一滴滴鲜血。
姜乐小心翼翼地把快板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狰狞的小字:*戏台搭好了,等你的命来唱。*
姜乐握着快板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退缩,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想吓我?回去再练几年吧。”
她转身锁上门,大步走向那辆即将启程的大货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