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路上，姜乐一直在把玩那枚染血的快板。
霍铮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在看？技术科鉴定过了，那红漆里混了鸡血，这是老江湖用来恐吓新人的手段，叫‘挂牌’。意思是如果不听话，下场就跟这鸡血一样。”
“我知道。”姜乐用纸巾擦了擦快板上的血迹，露出了下面的一道刻痕，“这是梨园行的旧规矩，叫‘扎手印’。一般只有那些专门偷戏、砸场子的混混才用。省城曲艺街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看来这位金理事是真急了。”
“既然他们想玩黑的，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明的。”霍铮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身份。”
姜乐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身份证，一张京城某知名拍卖行的聘书，还有一叠厚厚的文物鉴定知识卡片。
“李九九？”姜乐念着身份证上的名字，忍不住笑了，“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越土越像个暴发户。”霍铮正色道，“金万山那个人疑心重，你如果以姜乐的身份去，他肯定防着你。但如果你是个从京城来的、眼高于顶的‘大买办’，为了求财而来，那他对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有点意思。”姜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原本温婉的发型弄得稍微有些凌乱，又换上了一身在此刻显得有些浮夸的皮草马甲，“那我就当一回这‘李九九’，去省城古董街溜溜弯。”
省城古董街，聚贤茗茶。
这里是各路神仙鬼怪汇聚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集散地。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每一个角落里都坐着看似喝茶实则谈买卖的主儿。
姜乐一进门，就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她踩着一双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名牌包（虽然是A货，但在霍铮的安排下看着挺真），脸上架着副墨镜，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活脱脱一个京城来的阔太。
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贵的龙井，然后翘着二郎腿，开始漫不经心地嗑瓜子。
“瓜子儿脆，茶水烫，看这戏台谁敢上。”姜乐一边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贯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一个光头胖子突然拔高了嗓门。
“各位，都看看！这可是我刚从乡下收来的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平时都在博物馆里藏着，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
说话的是陈万金，省城有名的煤老板，最爱附庸风雅，也最爱打眼。
他把一只画着乱七八糟图案的大瓷瓶往桌上一顿，震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周围的人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东西假得离谱，但碍于陈万金的面子和财力，纷纷竖起大拇指，各种马屁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陈老板，这可是捡了大漏啊！”
“这釉色，这画工，绝了！”
陈万金听得满脸红光，正得意间，突然听到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冷笑。
“呵。”
这一声冷笑，比刚才的瓜子壳还脆生。
陈万金脸色一沉，猛地转头：“谁？谁笑话我？”
姜乐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这位老板，您这瓶子，还是赶紧收起来吧。别让行家看见了笑话您眼力劲儿不行。”
陈万金一看是个年轻女人，火气更大了：“你懂什么？这可是元青花！我有证书！”
“证书？”姜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站起身走到陈万金桌前，拎起那只瓶子，在手里掂了掂，“元青花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料，烧出来有铁锈斑，入骨三分。您这上面的斑点，我看是用毛笔点上去的黑漆皮吧？一抠就掉。”
“你胡说！”陈万金急了，“你给我赔礼道歉，不然别想走出这个门！”
“道歉？”姜乐眼神一凛，手中的瓶子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掌心，嘴皮子像是机关枪一样动了起来。
“元青花，世无双，苏料晕散是辉煌。您这胎质疏松像豆腐，釉面发青透贼光。画工更是没法提，线条软弱像面条，鬼谷子成了胖大嫂，下山变成了爬墙头！三十六条瑕疵我都不用数，就这瓶底还写着‘微波炉适用’呢吧？”
这一连串的贯口，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周围的人一愣一愣的。
陈万金被这一顿数落整懵了，下意识地把瓶子翻过来看底足，虽然没写微波炉适用，但那胎体的粗糙程度确实不像真的。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陈万金结结巴巴地问道。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面容清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这女人正是谢广才的养女，婉君。
婉君走到姜乐面前，微微欠身：“这位小姐好眼力。不知道师承何处？”
姜乐斜了她一眼，恢复了那种“李九九”的傲慢劲儿：“师承？我也没个正经师傅，就是从小在琉璃厂长大，看假东西看多了，真的反倒不认识了。怎么，我这‘李九九’的名号，在省城还没响亮到让你们都知道？”
婉君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确实没听过“李九九”这号人物，但这女人的口气和做派，不像是假的。
“原来是京城来的大家。”婉君笑了笑，“不知李小姐此番来省城，是想淘点什么？”
“不淘别的。”姜乐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下，“听说谢广才手里有一批‘大货’，本来是想去城南看看的，结果听说人进去了。但我这人认死理，货还在就行。怎么，你们这儿谁能做主？”
婉君心中一动。谢广才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金万山正在寻找新的销赃渠道，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李九九”，或许是个机会。
“巧了，我也认识几位朋友，手里确实有些好东西。”婉君并没有直接暴露金万山，而是试探道，“不过，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看货之前得先过一道关。”
“什么关？”姜乐挑眉。
婉君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密封的黑盒子。
“这里面有几块瓷片。”婉君说道，“李小姐既然是行家，那就请在三十分钟内，不看只摸，说出这些瓷片的窑口。如果说对了，今晚就有场鉴赏会，您是座上宾。”
姜乐看了一眼那个黑盒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哪是考验，分明是下马威。
“行啊，那我就玩玩。”姜乐挽起袖子，把手伸进了黑盒子里。
指尖触碰到瓷片的那一刻，姜乐的眼神变了。她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瓷片表面轻轻划过，感受着那微妙的温度和纹理。
霍铮在茶馆对面的面包车里，戴着耳机，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摩擦声，嘴角轻轻上扬。
“好戏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