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茗茶的一楼大厅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盒子上。姜乐闭着眼,手在盒子里缓缓移动,那模样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又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第一块。”
姜乐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胎体厚重,露胎处有火石红,釉面呈青白色,积釉处有虾青色。手指敲击声沉闷,这是典型的洪武釉里红残片。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块片子被人用高锰酸钾煮过,做旧的痕迹太明显,像是上周刚从窑里刨出来的。”
周围的行家们倒吸一口凉气。光靠摸就能摸出化学做旧?
婉君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第二块。”姜乐的手指移向另一块,“这是宋代钧窑,不过是个民窑的小碗底。没什么价值,也就值个几百块钱。”
“第三块……”
姜乐的手指在最后一块瓷片上停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
“这块有点意思。釉面温润如玉,开片如蟹爪纹。这是汝窑?不对……”她手指用力在断面上按了按,“这断面有些发糠,像是受潮了。而且这釉光的质感……”
她猛地睁开眼,把手从盒子里抽了出来。
“这块也不是老的。这是现代气窑烧出来的高仿,只不过为了追求老味,特意打碎了做旧。而且,这做旧的手法太糙,居然用的是化学酸腐蚀,连胎骨都酥了。”
姜乐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像是摸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三块片子,全是假的。这就是你们省城的‘规矩’?拿这种垃圾来考我?”
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省城古董圈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婉君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但她毕竟是在大风大浪里长大的,很快镇定下来:“李小姐好手段。看来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既然如此,今晚的鉴赏会,请您务必赏光。”
“那是自然。”姜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这人最喜欢看热闹,尤其是看那些‘国宝’怎么变成废品的。”
……
晚上八点,谢氏鉴赏会。
地点设在城西的一处私人别墅里。这里名义上是谢广才的产业,实际上早就被金万山接手了。
姜乐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披着那件皮草马甲,大大咧咧地走进了会场。她的耳朵里塞着霍铮给她的微型通讯器,那是个米粒大小的东西,藏在耳蜗深处,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听得见吗?”霍铮的声音传来,“我在外围监控,刚才干扰了他们的信号塔,这会儿别墅里的手机信号全断了,他们只能用内线电话。”
“听得见。”姜乐用眼神扫视了一圈会场,“全场布控了十二个摄像头,看来今晚是个鸿门宴。”
会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给围在身边的几个富商讲解。
这人姓马,人称马专家,是金万山的御用枪手,专门负责给假货背书。
“各位请看,这件‘明成化斗彩鸡缸杯’!”马专家指着桌上一个小杯子,一脸狂热,“大家都知道,成化斗彩千金难求。这件宝贝,是谢老板当年花了大力气从海外收回来的。看这色彩,看这画工,绝对是国宝级的!”
周围的富商们纷纷点头,虽然他们不懂,但马专家懂啊。
“我有疑问。”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马专家的演说。
姜乐端着一杯红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根本没看那个杯子,而是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陈万金。
陈万金今天也来了,看到姜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是被白天那一顿贯口给吓着了。
“这位小姐,我们在鉴赏国宝,不懂的请不要乱说。”马专家皱眉,一脸的不悦。
“国宝?”姜乐走到桌前,一把抢过那个鸡缸杯,顺手抄起桌上的放大镜,“来,咱们给大伙儿直播鉴赏一下。”
她把放大镜往杯子上一架,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像是在说单口相声。
“列位看官,您往这儿瞧!这成化斗彩讲究个‘姹紫’,说的是那紫色深沉如铁。可您再看这杯子上的紫,那叫一个鲜亮,跟茄子刚摘下来似的!再看这底款,成化年制四个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这哪是官窑,分明是幼儿园大班的水平!最离谱的是这釉面——”
姜乐用指甲在杯口轻轻一弹,“当”的一声,声音清脆得像玻璃。
“这声音脆得跟敲啤酒瓶似的,一点古瓷的闷劲儿都没有。我就问一句,这东西要是国宝,那我家厨房里的咸菜缸都能算传世孤品了!”
马专家气得脸都绿了:“你……你胡说八道!这可是有证书的!”
“证书擦屁股都嫌硬!”姜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这东西上周刚出窑,连火气都没退干净。您这哪是卖古董,分明是卖尿壶还得送个把儿!”
“你!”马专家恼羞成怒,冲着旁边的保安挥手,“把她赶出去!”
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姜乐却丝毫不慌,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万金:“陈老板,您白天那瓶子就被坑了一把,今晚还想在这栽跟头?我要是被赶出去了,您那几百万的定金可就打水漂喽。”
陈万金一听“几百万”,立马急了。他虽然有钱,但也不想当冤大头。
“慢着!”陈万金大喊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老马,这姑娘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看过那瓷器,确实火气重。今儿个要是让她走了,这圈子里以后谁还敢跟咱们玩?”
有了陈万金带头,周围其他几个富商也开始窃窃私语。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万一真是假的呢?
马专家一时语塞,求助地看向二楼。
二楼的一道落地窗后,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从侧门走了出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这人正是金万山。
“好一张利嘴。”金万山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小姑娘,省城古董街,很久没来你这么狂的年轻人了。”
姜乐转头看向他,眼神在两人交汇的瞬间,迸射出一丝火花。
“不是我想狂,是有些人把垃圾当宝贝卖,我看不过眼。”姜乐不卑不亢。
金万山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鸡缸杯看了看,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这东西,确实是假的。”金万山随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啪”的一声碎了。
全场哗然。连马专家都愣住了。
“不过……”金万山话锋一转,盯着姜乐,“能看出这是假的,不算本事。我这儿还有件东西,不知道李小姐敢不敢看?”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掀开,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玉璧,上面沾满了泥土,看似平平无奇。
姜乐的瞳孔微微一缩。这玉璧的形制,怎么看着有点眼熟?那泥土的气息……
“这是我们刚从工地挖出来的。”金万山似笑非笑,“李小姐,请掌眼。”
姜乐伸出手,刚要触碰那块玉璧,突然感觉耳边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霍铮急促的声音:
“姜乐!小心!那土里有放射性物质反应!别直接摸!”
姜乐的手指在距离玉璧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金万山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突然笑了。
“金老板,这东西,我不看。”
“哦?怕了?”金万山挑眉。
“不是怕。”姜乐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被那个假鸡缸杯弄脏的手指,“是我们行里的规矩。死人坑里的东西,不吉利。我要的是生货,不是这种带着尸气的玩意儿。您要是真想做生意,就别拿这种东西出来糊弄人。否则,我这‘京城大拿’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您合作?”
金万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姜乐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这东西的来路,而且还用“行规”这种借口堵住了他的嘴。
“好,好一个‘京城大拿’。”金万山鼓掌,“看来李小姐不仅眼力好,这嘴皮子功夫也是一流。来人,请李小姐去内室喝茶,咱们好好聊聊那批‘大货’。”
姜乐跟着保镖往后堂走去。路过陈万金身边时,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个微型追踪器,顺着拍肩膀的动作,塞进了陈万金刚刚送给她的那个名牌提包夹层里。
进了内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但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透着一股压抑感。
姜乐坐在红木椅上,目光扫过墙壁。她在进门的瞬间就发现了,这房间墙壁上那一幅看似普通的山水画后面,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红外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她拿出化妆镜,假装补妆,实际上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正对着那处红光。
然后,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子里的反光,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那是她和霍铮约定好的信号:目标确立,收网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
霍铮坐在监控车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终于锁定位置的信号源,冷冷一笑。
“各小组注意,鱼入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