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西空地上的灯光亮如白昼。
虽然是在废弃的广场上,但“免费法治相声大会”的名头加上姜乐最近的知名度,还是吸引了近万人围观。人群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爬上了旁边的废弃集装箱。
姜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大褂,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那串快板——那是她自己的快板,不是父亲的那半截。那半截快板此刻正贴身藏在她的旗袍内衬里,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各位乡亲父老,今儿个咱们不唱别的,就唱唱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姜乐手中的快板一打,“哗啦”一声脆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说这世间万物皆有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莫欺天,莫欺地,莫把良心当儿戏……”
姜乐的声音清亮有力,通过那组功率巨大的音响,如同一股洪流,直冲云霄,同时也毫无保留地灌入了对面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五百米外的码头仓库里,几个正在搬运瓷器的走私犯停下了手里的活,忍不住朝那边张望。
“这娘们嗓门真大。”一个人嘟囔道。
“少废话,快点搬!”领头的催促道,“老板说了,趁着这热闹赶紧装车。”
舞台上,姜乐正说到兴头上。她表演的是一段改编过的单口相声《八扇屏》,把那些贪官污吏、恶霸豪绅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夹枪带棒地影射几句。
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演出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姜乐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舞台微微一震。
那是电流切断的前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闸刀声,尽管被周围的喧闹掩盖了大半,但姜乐还是听到了。
下一秒,原本亮如白昼的舞台灯光瞬间熄灭,巨大的音响设备也发出最后一声“滋啦”的电流音,然后彻底沉寂。
全场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别挤!别挤啊!”
黑暗滋生了恐慌,人群开始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推搡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如果不加以控制,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踩踏事故。
小杜在台下急得满头大汗,正要掏出手电筒冲上去,却被身边的霍铮按住了肩膀。
“等等。”霍铮盯着舞台中央那团模糊的黑影,“看她的。”
舞台上,姜乐没有惊慌逃窜。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寻找掩体,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猛地抬起脚,重重地踏向脚下的木板。
“咚!”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利用舞台特殊的空心结构,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闷响。
紧接着,姜乐的声音穿透了黑暗。没有麦克风,没有音响,只有那经过经年累月练就的丹田之气。
“天——地——有——正——气!”
这一句定场诗,她没用普通的唱腔,而是用了京剧里铜锤花脸的炸音,带着一种凄厉而磅礴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杂——然——赋——流——形!”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硬生生地把那些躁动的人心给钉住了。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声音。
“下则河岳,上则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姜乐一边念,一边用快板敲击着手掌,节奏稳定而有力,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大家不要慌!听我的声音!原地坐下!不要乱跑!”
姜乐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左边的朋友,往后退两步!右边的朋友,把路让出来!咱们是在唱戏,不是在逃命!谁要是敢趁乱捣乱,那就是跟咱们这几千双眼睛过不去!”
在她的指挥下,人群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大家开始有序地原地坐下,或者缓慢地向出口移动。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阿豹躲在舞台下方的杂物间里,手里拿着打火机,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唱吧,使劲唱吧。我看你还能唱多久。”
他点燃了早已泼好的汽油。
“呼!”
火舌瞬间窜起,顺着舞台下方的丝绒幕布和木质结构,迅速向上蔓延。眨眼间,舞台的一角就被火光照亮了。
“着火了!舞台着火了!”
台下的观众再次骚动起来。
姜乐看着那窜上来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知道,这是金万山的“大礼”。
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火光向前走了两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她提高了音量,对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像是面对着千军万马,“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那身大褂染成了一片橘红。她像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用声音构筑起了一道防线。
“小杜,带人疏散观众!”姜乐在黑暗中大喝一声,“我在这儿盯着!”
小杜带着几个便衣冲上舞台,强行将前几排的观众引导向安全地带。
与此同时,五百米外的码头仓库。
霍铮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场大火吸引,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仓库的窗户。
仓库里灯火通明,几个走私犯正忙着把箱子往车上搬。
霍铮落地无声,迅速贴近最近的一个守卫。
“咔嚓。”
一声脆响,守卫的脖子被拧断,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霍铮拖着尸体躲到箱子后面,掏出对讲机,低声说道:“各小组注意,目标确认。行动!”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特警队员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冲破了仓库的大门。
“警察!不许动!”
激烈的打斗声和枪声在仓库里响起。
舞台上,姜乐透过那越来越浓的烟雾,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
她知道,霍铮得手了。
此刻,舞台下方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台面。阿豹见状,从暗处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直奔舞台中央那个红色的身影而去。
“臭娘们,你的戏唱完了!”
阿豹嘶吼着冲向姜乐。
姜乐转过身,看着那张狰狞的脸,没有丝毫惧色。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断裂的红漆快板,紧紧握在手里。
“我的戏还没唱完呢。”
她对着黑暗中的仓库方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段针对谢广才和金万山的“现挂”:
“我说那黑了心的财主,你作恶多端终有报!今日这把火,烧的不是我的台,是你的罪!你且看那地牢里的冤魂,正等着你下去赔罪呢!”
这一声喊,带着决绝和痛快,穿透了烈火和浓烟。
阿豹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脚步稍微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乐猛地一挥手,将那半截快板当作飞刀,狠狠地砸向阿豹的面门。
“去你大爷的!”
快板带着风声飞出,正中阿豹的眉骨。
“啊!”
阿豹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就在这时,舞台的一根主梁在烈火的焚烧下轰然断裂,带着巨大的火团砸了下来,正好挡在了姜乐和阿豹之间。
姜乐被气浪掀翻在地,但她没有回头,而是顺势一滚,从舞台边缘跳了下去。
小杜在下面早就准备好了,一把接住她,带着她冲出了火海。
“霍队那边得手了!”小杜兴奋地喊道,“姜老板,咱们赢了吗?”
姜乐回头看着那在烈火中逐渐坍塌的舞台,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没扔出去的快板,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赢没赢,得看能不能把那老狐狸给揪出来。但这第一折戏,咱们算是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