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外科大楼的走廊里就不太平。
赵建才带着四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官场上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假笑。
“哎呀，这里环境还是简陋了些。”赵建才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仿佛这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是什么毒气，“咱们霍队长为了工作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住高干病房嘛。”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附和：“是啊，赵会长早就打过招呼了，可惜霍队长纪律性强，非要住这儿。”
姜乐坐在病房门口的马扎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连眼皮都没抬。
“高干病房那是给老干部住的，霍铮是工伤，住这儿正好，离手术室近，抢救方便。”
赵建才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走到姜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姜乐吧？”赵建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把我们的剧场搞得挺热闹啊。我是省城曲协的赵建才，代表组织来看看霍队长，顺便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和你们沟通一下。”
姜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站起身，直接横跨一步，挡在了病房门前。
“看病人可以，但只能进一个人。另外，工作上的事，等病人醒了再说。现在医生查房，闲人免进。”
“闲人？”赵建才身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不干了，往前跨了一步，“这是赵会长！省曲协的领导！你一个开剧场的，懂不懂规矩？”
“规矩？”姜乐瞥了他一眼，“这是医院，最大的规矩就是救死扶伤。你们这么一大帮人冲进去，是想给病人加重病情，还是想给医生添乱？”
赵建才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发作。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姜乐一番，突然压低了声音。
“姜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是关于红星剧场改制的。”赵建才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但对我来说，却是必须要回收的档案。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姜乐挑眉。
“解决你的编制问题。”赵建才微笑着说，“我知道你那个剧场一直没个正经名分。只要你配合，我可以特批一个省城曲艺团的正式编制给你。事业单位，五险一金，以后老了也有保障。怎么样？”
这条件，放在普通人面前，绝对是块肥肉。在这个年代，一个事业单位的编制，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
但姜乐却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口气。
“赵会长，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像是交易呢？”姜乐故意提高了嗓门，“您是想用国家的编制，来换我手里的私人恩怨？这买卖，您不觉得亏吗？”
赵建才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姜乐会来这一手。
“你！”他刚要说什么，姜乐已经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赵建才刚才那句：“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特批一个省城曲艺团的正式编制给你……”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以让周围几个病房的人都听见。
几个正出来打热水的病人家属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
“这……这是在干什么呢？”
“听着像是当官的在私下行贿呢。”
赵建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竟然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翻了船。
“姜乐！你不要不识抬举！”赵建才咬牙切齿，再也不装那副儒雅的样子了，“我告诉你，这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这是市局的意思！”
“市局？”姜乐嗤笑一声，“市局要调档案，那是刑侦队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曲协来代劳了？拿出手续来，盖章的红头文件，我就让你进。没有，那就请回。”
赵建才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哪里有什么红头文件，这次来本来就是想趁乱把东西拿走销毁，谁知道姜乐这软硬不吃的德行让他根本无从下嘴。
“好，好，好！”赵建才气极反笑，挥手示意身后的随从，“既然姜老板这么讲原则，那咱们就不讲原则了。清场！把这里给我清开！”
几个随从立刻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张医生带着两个实习医生大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张医生一脸怒气，“这是病房，不是菜市场！谁让你们在这里大声喧哗的？”
赵建才正要发作，看到张医生胸前的牌子，强压着火气说：“我是曲协的赵建才，来办点公事。这位医生，麻烦借一步说话。”
“我没空。”张医生冷冷地拒绝了，“病人现在情况稳定，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出了院内感染谁负责？”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建才手里正欲点燃的一根中华烟上。
“把烟掐了！”张医生一声厉喝，“这里是呼吸科病区！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你看不到？拿出来！”
赵建才愣住了。他手里的烟刚点着，还没抽一口。他身后的随从刚要上前阻拦，张医生已经一把夺过那包中华烟，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
“没收了！等什么时候你们学会看墙上的字了，什么时候再来探视。”
赵建才气得浑身发抖。他在省城也是一号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但张医生毕竟是医生，真要闹起来，他说自己干扰治疗，那是占理的一方。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姜乐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发现站在赵建才身后那个戴眼镜的随从，手里的公文包没拉好拉链。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一叠纸张的边角，上面赫然印着“欠条”两个字，还有那个熟悉的签名——谢广才。
姜乐眼疾手快，假装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失手”飞了出去，滚烫的开水泼在了那个戴眼镜随从的裤脚上。
“哎哟！烫烫烫！”随从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跳脚，公文包彻底敞开了。
那些欠条散落了一地。
姜乐不等他弯腰，手机快门已经连闪了好几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姜乐一边假意道歉，一边用脚尖不动声色地把几张欠条往自己这边踢了踢，“怎么还有这么多欠条啊？这谢广才欠你们钱呢？”
赵建才一看大事不好，顾不上烫脚的随从，弯腰就去捡那些欠条。
“少管闲事！这是私人债务纠纷！”
“私人债务？”姜乐冷笑，“拿着红星剧场的欠条，说是私人债务？赵会长，您这戏唱得可不怎么样。”
赵建才捡起欠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是办不成了，再待下去，只会暴露更多破绽。
“撤！”赵建才低吼一声，转身就要走。
“慢着！”姜乐一声厉喝，伸手拉下了墙上的火警手动报警器。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层楼，走廊里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保安马上就到，咱们把这账好好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