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仪器单调地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霍铮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还没完全聚焦，手就已经本能地抬了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一只微凉的手掌立刻握住了他。
“醒了？”
姜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眼底还有未消退的红血丝。她正拿着湿棉签帮他润唇，动作熟练得像是个老练的护工。
霍铮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姜乐的肩膀，迅速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左腿包着纱布，右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直到确认她全须全尾，霍铮那紧绷的心口才猛地一松，反手死死扣住了姜乐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骨头嵌在一起。
“疼……”姜乐小声抱怨了一句，却没挣扎。
“你也知道疼？”霍铮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在天台上……谁让你不松手的？”
“松了你不就掉下去了？”姜乐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的绳子，我想套谁就套谁，想松谁就松谁，轮不到你管。”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穿着警服的老陆，手里还捧着一束有些碍眼的康乃馨。后面跟着满脸通红的小马，还有几个不知所谓凑热闹的邻居，赵美兰也混在其中，缩在最后面探头探脑。
“霍铮同志，醒了？”老陆把花往床头柜上一搁，那张平时黑得像包公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市局领导都很关心你的情况。医生说你这是铁打的身子，硬是从鬼门关闯回来了。”
霍铮瞥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老陆，眼神凉了下来：“局长，花就不必了。我来这儿，本来以为能歇个清净，没想到菜市场都没这么热闹。”
老陆听出了他话里的刺，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这不是热闹。我是来宣布表彰决定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念了起来：“鉴于姜乐同志在‘沈家案’中，协助警方破获重大走私团伙，并且在危急关头表现出极高的智勇水准，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姜乐同志‘优秀警属’及‘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同时——”
老陆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赵美兰，语气骤然转厉：“任何针对警属的不实指控、侮辱诽谤，一旦查实，将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严肃处理。尤其是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甚至涉嫌冒领困难补助的，别怪组织上不讲情面。”
赵美兰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煞白。她本来想来看看笑话，顺便在霍铮面前卖个好，没想到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局长说得是。”霍铮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姜乐连忙拿枕头垫在他身后。
霍铮靠在床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赵美兰：“既然大家都在，我也把话挑明了。姜乐是我领了证的合法妻子，不是什么‘不清不白’的人。她救过我的命，也救过这楼里不少人的命。谁要是再让她不痛快，那就是让我死。这道理，大家听得懂吗？”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带血。
病房里一片死寂。
霍铮转头看向小马：“小马，去我病房枕头底下，把那本红本本拿来。”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到五分钟，他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结婚证。
“贴上去。”霍铮抬了抬下巴，示意小马把结婚证贴在床头那块写着患者信息的白板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就是我的家属。”
小马二话不说，撕了两条胶带，“啪啪”两声，把结婚证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霍铮笑得僵硬，姜乐笑得狡黠，两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鲜红的钢印在灯光下闪着光。
“行了，这也算是官方认证了。”老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手叫过两个民警，“把赵美兰带回去。群众举报她长期冒领家属院困难补助，这事儿得查清楚。”
“不是我！我没……”赵美兰尖叫着想要往后躲，但两只手已经被铐上了。
“有什么话回所里说。”
直到赵美兰被带出病房，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们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赔着笑脸退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
姜乐看着床头那个贴得歪歪扭扭的结婚证，心里有点发堵。她转过头，看着霍铮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霍铮，你犯得着吗？”她低声说，“咱们当初说好的，这就是个协议……”
“协议？”霍铮打断了她，他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那你来看看，这里面跳的是协议吗？”
姜乐愣住了。
霍铮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滚烫：“姜乐，当初那张封箱的票，是我欠你的。但现在，我要续订。不是一年，也不是一辈子，是你什么时候赶我走，我什么时候才算完。”
姜乐鼻尖一酸，别过头去：“贫嘴。伤还没好呢，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饿了。”霍铮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吃你熬的小米粥。不加碱的那种。”
姜乐破涕为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等着。这儿只有医院的流食。”
“也行。你喂我。”
霍铮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