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后台的化妆间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风油精味儿,混着后台特有的脂粉气,有些冲鼻。
姜乐正对着镜子试那件新改的大褂,为了遮显怀,腰身放得宽了些,袖口也收紧了点。她刚把扣子系到一半,一阵恶心感猛地顶到了天灵盖。
“呕——”
姜乐捂着嘴,迅速抓过旁边的垃圾桶,把头埋了进去。
“哎哟我的金孙啊!这可怎么得了!”
周凤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狭小的化妆间里响起来。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身后跟着个穿着蓝大褂的中年妇女,一进门看见姜乐抱着垃圾桶,那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快!快把躺椅支起来!”周凤琴指挥着身后的孙姐,“孙姐,快把你那按摩手艺拿出来,给咱媳妇按按腰,这孕期反应就是腰酸闹的。”
孙姐是个看着挺实诚的月嫂,也是周凤琴花了大价钱从家政公司挖来的,据说带过五十个娃,手里的功夫那是针尖大的事儿都能给你揉平了。
她手脚麻利地在角落里支起了一张看着就厚实的躺椅,上面还铺着软乎乎的羊皮垫子。
“姜老板,您受累,先躺会儿。”孙姐过来就要扶姜乐,“这前三个月可是关键,您这又是穿高跟鞋又是大嗓门的,那是大忌。”
姜乐被这一左一右两个“保镖”架着,无奈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高跟鞋?她早就换成了软底布鞋,只不过鞋底加了三厘米的内增高,这也能被说成是“高危行为”?
“妈,我这是上台,不是上刑场。”姜乐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把孙姐的手推开,“我要是躺在躺椅上唱念做打,那不叫相声,那叫重病监护。”
“那也不行!”周凤琴把保温桶往桌上一顿,“霍铮说了,你现在是两个人,这合同能不能改改?哪怕咱们赔钱,这戏也甭演了。”
“赔钱?”姜乐眉毛一挑,“妈,您儿子那点工资,赔得起违约金吗?再说了,这剧场现在刚有点起色,我要是撂挑子,马德才那个老狐狸能把这儿拆了卖砖头。”
正说着,门帘子再次被猛地掀开。
这一回进来的,是个烫着爆炸头、穿着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塑料袋,一脸的杀气腾腾。
是马德才的媳妇,人称“马家炮”。
“姜乐!你个丧门星!你把我家老马关进去了,你还得瑟什么劲儿!”马夫人一进门就开吼,那架势像是要吃人。
周凤琴一看这阵势,立马把姜乐往身后一挡,撸起袖子就迎了上去:“哪来的泼妇?敢在我面前撒野?孙姐,关门,放……报警!”
“等等!”
姜乐拦住了周凤琴。她看着马夫人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鼻子动了动。
“你这……是带了保胎药?”姜乐问。
马夫人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街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噎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那里面确实装着几服中药,味道冲得很。
“关你屁事!”马夫人嘴硬道,“我是来……”
“我也在喝。”姜乐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喝的药碗,“刘医生开的那个加味逍遥散,苦得要命,喝完舌头都麻半天。你这闻着像是加了苎麻根,那是止血的,你也有先兆流产的征兆?”
马夫人的脸色变了变,眼眶突然有点红。
“我儿媳妇……”马夫人声音低了下去,“怀了仨月,有点见红。老马进去前,还惦记着给儿媳妇买酸杏呢,结果……”
结果就被抓了。
这最后半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酸杏?”姜乐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刚进门的霍铮。
霍铮手里提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刚买回来的酸杏干,本来是给姜乐解馋用的。
“给。”霍铮把袋子递过去。
姜乐接过来,没自己吃,反而直接递到了马夫人面前:“嫂子,这东西我吃着还行,酸儿辣女不靠谱,但开胃是真的。拿回去给儿媳妇尝尝。”
马夫人彻底懵了。她是来骂街的,怎么这就聊上育儿经了?
她看着姜乐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警惕的周凤琴和孙姐,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药罐子有点沉。
“你……你不恨我?”马夫人结巴着问。
“恨什么?恨你嗓门大?”姜乐笑了笑,顺势坐到那张被强行搬进来的躺椅上,“嫂子,咱们女人怀孕都不容易。你那点苦水,我都懂。来,坐下,咱聊聊这保胎的酸甜苦辣。”
周凤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
孙姐倒是反应快,赶紧给马夫人搬了个凳子。
“那个……马夫人,您坐。”孙姐说,“姜老板这刚吐完,您要是有什么别的事儿,咱们……”
“没什么事儿!”马夫人一屁股坐下,把药罐子往桌上一放,那股子同病相怜的劲儿上来了,“我说姜老板,你孕吐严不严重?我家那儿媳妇吐得那是连胆汁都出来了,我想着给做点清淡的,她闻着油烟味儿就跑……”
姜乐眼睛转了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那咱们今天就即兴来一段。”姜乐转头对旁边正在记台账的张会计说,“张哥,把灯光对一下,我这儿有个新段子,正好试个活。”
张会计一愣:“现在?”
“就现在。”
姜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褂,清了清嗓子。
“竹板这么一打,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孕期生活那叫一个乱如麻。婆婆说这不能吃,妈说那得补,拿着保胎药当饭吃,那苦味儿能把黄连堵。我说我想吃口酸的,婆婆说那是胃里缺,我说我想躺会儿,老公说那是懒病发……”
这几句词儿,那是把刚才周凤琴的唠叨、马夫人的苦水,还有这后台的一地鸡毛,全给串进去了。
马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不就是我家那点破事儿吗?”马夫人抹了把眼泪,“姜老板,您这嘴是真损,但也真……真透彻。”
后台门口,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结果听着听着,全都捂着嘴乐了起来。
“行,这活成了。”姜乐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霍铮,“霍队,那休息室改造的事儿,您看是不是给批个条子?”
霍铮看着她那副精明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酸杏干袋子打开,塞了一颗进她嘴里。
“批。只要你别把剧场改成月子中心就行。”
“那不能。”姜乐嚼着酸杏,含糊不清地说,“咱们这叫‘体验生活基地’。张会计,回头把一楼那间空房收拾出来,这就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