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轮胎在积雪的搓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剧烈甩尾。
霍铮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肺叶里搅动。殷红的血水早已浸透了后座的皮革，顺着座椅的缝隙滴落在车底的橡胶垫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洼地。
“别死，千万别死。”姜乐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卷，另一只手拿着瓶卸妆液，嘴里却在不停地碎碎念，“你要是现在两腿一蹬，我立马就把这胶卷吞下去，到时候你到了底下，警察叔叔给你定个‘因公殉职’，给我定个‘毁尸灭迹’，咱俩谁也别想清白。”
霍铮被她这毒舌逗得扯了一下嘴角，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你……闭嘴。留着力气……跑路。”
“跑路？往哪跑？”姜乐眼疾手快地稳住即将滑落的胶卷，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剔除上面的指纹油污，头也不抬地骂道，“前面是大雪封山，后面是追兵索命，霍大队，您这车技要是再不发挥点余热，咱俩就得去悬崖底下这冰天雪地里做对亡命鸳鸯了。”
话音刚落，后视镜里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猛然照了进来。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一左一右，像两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侧翼包抄过来。左边的车狠狠撞向吉普车的后翼子板，车身猛地一震，霍铮感觉方向盘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拼命想要脱手而出。
“坐稳了！”霍铮低吼一声，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脚下油门一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濒死的咆哮，吉普车在雪地上画出一个惊心动魄的S型漂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的撞击，却还是被右边的黑车挤得贴上了路边的护栏。火花在金属摩擦中四溅，刺啦声令人牙酸。
姜乐被惯性甩得撞在车门上，手里的卸妆液差点泼出来。她咬着牙，迅速将处理好的胶卷塞进贴身的暗袋，随后从靴筒里摸出一把折叠刀，眼神冷冽：“想干嘛？同归于尽？”
“他们要逼停我们。”霍铮的声音有些飘忽，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前面……前面是‘鬼见愁’弯道，那边没有护栏。”
意思很明显，对方打算把他们撞下悬崖。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穷追不舍的黑车，又看了一眼霍铮惨白的脸色，心一横，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塞进嘴里，那是她用来提神的最后存货：“霍铮，听我说，前面路口有个废弃的修车铺，那里有条岔路。”
霍铮没有说话，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点头。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剥离，剩下的只有那刻在骨子里的驾驶本能。
就在吉普车即将冲入那个名为“鬼见愁”的急转弯时，前方路口原本紧闭的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
一辆满载废旧钢材的东风大卡车，像是挣脱了牢笼的钢铁巨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生生撞碎了铁门，横着冲了出来。
卡车并没有减速，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且蛮横的姿态，直接横切进了盘山公路的中央。
“吱——！”
紧追在后的一辆黑色桑塔纳根本来不及刹车，司机眼睁睁看着那满车摇摇欲坠的废旧钢材在眼前放大，惊恐地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地撞上了路边的山体，前引擎盖瞬间报废，白烟冒起。
另一辆黑车见状急忙紧急制动，却因为路面结冰，在原地打了个转，差点翻进沟里。
驾驶室里，周凤琴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架着一副早已不知去向的墨镜框，那是她刚才撞门时被震飞的。此时的她，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吓人。
“往哪跑！”周凤琴对着后视镜里那两辆瘫痪的黑车啐了一口，然后推开车门，拎着一把巨大的扳手跳了下来，站在路中央，宛如一尊守路神。
吉普车因为霍铮的紧急避让，在雪地里滑行了十几米才堪堪停下。
姜乐推开车门，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她顾不上感谢周凤琴，因为她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
在周凤琴卡车堵死的缺口后方，路尽头的桥梁边，竟然站着一个瘦弱的女人。
那是王芳。
王芳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看到吉普车停下，她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踉跄着冲了过来。
姜乐迎了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王芳。
“姜小姐……霍队……”王芳的声音嘶哑，像是哭过很久。她颤抖着解开怀里的襁褓，那里面并不是孩子，而是一层层包裹着的尿不湿。
她费力地撕开尿不湿的一角，从里面抠出一个被保鲜膜层层包裹的U盘，递到姜乐手里。
“这是老李留给我的。”王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划出两道水痕，“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霍铮。这是……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姜乐接过那个带着体温和异味的U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李强已经死了，这个U盘是他用命换来的“赎罪券”。
“上车！”霍铮在后座低吼，他已经撑到了极限，后背的血还在流。
姜乐把U盘贴身收好，正要搀扶王芳上车，远处却突然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交织的警灯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一辆接着一辆的警车从山路另一头呼啸而来，将这狭窄的路段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陈督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走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周凤琴的卡车，越过那两辆损毁的黑车，最终落在满身是血的霍铮身上。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霍铮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来。他的一只手捂着后背，另一只手却举得笔直，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微缩胶卷和刚刚到手的U盘。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了霜。他身后的白桦林里，不知何时围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力，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陈督察停在距离霍铮五米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曾经的下属，现在的“嫌疑人”。
“霍铮，你越界了。”陈督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越界。”霍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陈督察，我只是把那些越界的人……拽回来。”
他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东西递出去：“这是李强留下的U盘，还有那个案子的原始胶卷。里面有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市局内部那个‘更高的影子’。”
陈督察没有动。
霍铮的手在空中僵持着，寒风吹过，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倒下。
终于，陈督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接过了那两样沉甸甸的证据。他低下头，只看了一眼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博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陈督察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贴近眉梢，对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收队！”陈督察转过身，声音变得冷硬而威严，“把那两辆黑车的人带走，所有人，立刻封锁现场，通知省厅！”
霍铮看到这一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霍铮！”姜乐惊呼一声，想要去扶，却发现自己的腿也软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侧面接住了霍铮。
姜乐瘫坐在雪地里，看着从另一辆车上冲下来的刘副团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擦了擦脸上的雪水，看着刘副团长那张写满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脸，竟然还有力气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团长，这回……您不用再写检查了吧？”
说完这句话，姜乐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