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遍,我不住院。”
医院特护病房的门口,姜乐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小护士,手里拎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保温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姜同志,您的身体还需要观察,刚才那针还没打完……”小护士急得直跺脚。
“那针太贵,留着给更需要的人打吧。”姜乐头也不回,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气势却一点不减,“我这是工伤,工伤最好的药就是回归工作岗位。”
她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医院再住下去,人没病也要被憋出病来。自从那天雪地突围后,已经过去了三天。霍铮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那是真的差点把命丢了,而她不过是一时虚脱,加上受了点风寒,早就活蹦乱跳了。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姜乐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文工团大院。
一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股压抑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平时最爱凑在一起织毛衣聊八卦的几个大姐,此刻都埋着头,装作在整理文件。
姜乐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都在呢?”姜乐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正喝茶的刘副团长身上,“刘副,听说我的调令下来了?”
刘副团长捏了捏手中的茶杯盖,眼皮都没抬一下:“下来了。姜乐同志,鉴于你这次在‘10·12案’后续行动中的鲁莽表现,组织上认为你需要到基层去锻炼一下心性。”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头文件,推到姜乐面前。
姜乐拿起来一看,眉毛瞬间挑了起来。
“青河县?”
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青河县,那是出了名的偏远贫困县,地痞流氓横行,还是出了名的“文艺荒漠”。那里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空看文工团跳舞?
“没错。”刘副团长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报复后的快意,“那里的群众急需精神食粮。你是组长,带个头,明天就出发。这次巡演是政治任务,要是完不成,你这组长的位置,恐怕就得让贤了。”
姜乐盯着刘副团长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啊,青河县是吧?我去了。”
她把调令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连句废话都没有。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刘副团长灿烂一笑:“谢谢领导关怀,我一定好好‘锻炼’。”
刘副团长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他知道姜乐不是个省油的灯,但他更知道,青河县那条道,可不好走。
……
两天后,青河县。
姜乐带着文工团的十几号人,坐着破旧的中巴车,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抵达县城。
县城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唯一的柏油马路也是坑坑洼洼,路边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蒙着厚厚的灰尘。
“组长,这地方……咱们真要演?”团员小张是个刚进团的新人,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象,心里直打鼓。
“既来之,则安之。”姜乐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
中巴车终于在县剧场门口停了下来。
说是剧场,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礼堂。但这礼堂现在的状况,让所有人心头一凉。
剧场的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蹲着十几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寸头的壮汉,正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最要命的是,那两扇巨大的铁门上,赫然横着几根崭新的、焊得死死的钢筋!
“这……”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回头问道,“还下车吗?”
“下!”姜乐第一个跳下车。
她刚走到台阶下,就被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胖子拦住了去路。这人就是这县城里有名的地头蛇,葛二蛋。
“哎哎哎,干嘛呢?没看见这儿封路了吗?”葛二蛋把刚嗑开的瓜子仁吐在地上,一脸横肉地抖了抖。
姜乐指着那焊死的大门,似笑非笑地问:“这位大哥,我们那是文工团的演出场地,这钢筋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文工团舞工团的,”葛二蛋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剧场线路老化,昨天刚走水,差点把隔壁仓库给点了。县里为了安全,特批让我把门焊了,禁止一切商业活动。你们啊,哪凉快哪呆着去。”
“线路老化?”姜乐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早就生锈废弃的电表箱,上面连个火星子烧焦的痕迹都没有,“葛老板是吧?这线路老化的速度,倒是挺配合您的焊工速度啊。”
葛二蛋脸色一变,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凶狠的小眼睛:“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我说是线路老化就是线路老化。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身后的团员们有些害怕,小声劝道:“组长,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这地界,报警也没用。”
人群外围,突然钻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号西装,手里拿着个二手机器,正是县城里的“万事通”小灵通。
小灵通凑到姜乐身边,压低声音说:“姜组长是吧?我劝你别跟葛二蛋硬碰硬。他这哪是修线路啊,他是收了人的钱,专门在这儿堵你们呢。”
姜乐眯了眯眼:“收了谁的钱?”
“这……”小灵通眼珠子转了转,“这我不敢乱说,不过听说上头有人给了他一笔‘劳务费’,让他务必在三天内,让你们没法开张。只要你们违约撤走,这笔钱就算结了。”
姜乐心里顿时明白了。刘副团长这一手,玩得够绝的。
她转身对身后几个胆小的队员说:“去,把箱子里的道具拿出来,咱们不进剧场了。”
“啊?不进剧场在哪演啊?”
“就在这儿。”姜乐指了指脚下这片空地,“既然葛老板这么热心‘安全’,咱们就在这大马路上,给乡亲们来一场‘路演’。”
葛二蛋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他猛地站起来,身后那十几个壮汉也跟着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都要造反啊!”
一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老头,带着两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老头正是县里的老支书赵德全,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倔脾气。
赵德全指着葛二蛋的鼻子骂道:“葛二蛋,你个大流氓!又在这儿聚众闹事!把路都堵死了,耽误了生产建设你负得起责吗?”
葛二蛋看见赵德全,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赵支书,我这不是……这不是维护治安嘛。”
“维护个屁!”赵德全转头看向姜乐,眉头紧皱,“你们是干什么的?流动人口?有介绍信吗?”
姜乐没有说话,而是从随身的挎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本红色的证书,递了过去。
“赵支书,我们是省文工团的巡演小组。”姜乐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这是省厅颁发的表彰奖章,还有我们的巡演介绍信。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给乡亲们送文化的。”
赵德全接过证书,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看到那上面鲜红的国徽和省厅的大印,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啪地一下合上证书,递还给姜乐,转头对着葛二蛋吼道:“听见没!人家是省里来的!是送文化的!你看看你那熊样,赶紧把你的人给我撤了!”
葛二蛋虽然被骂了,但显然还有顾忌。他阴恻恻地看了姜乐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赵支书,这人我给您面子。不过这剧场我是肯定不会开的,里面……那是真的危险。”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群壮汉往后退了几步,却并没有走远,而是盘踞在了路口的另一侧,像一群伺机而动的恶狼。
赵德全叹了口气,对姜乐说:“丫头,不是我不帮你们。这剧场是葛二蛋他二舅承包的,这帮混混不好惹。你们要是实在没地儿演,不如……”
“赵支书,我们不去别处。”姜乐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地看向不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农贸市场,“既然剧场不让进,那我们就去农贸市场。那里宽敞,人多,正合适。”
赵德全愣了一下:“农贸市场?那地儿乱糟糟的,全是卖菜的,哪有舞台啊?”
“没舞台,我们就自己搭。”姜乐转身,对着早已不知所措的队员们喊道,“所有人听令!把道具箱搬到农贸市场去!今晚,我们就在菜摊子上,给青河县的父老乡亲们,唱一出大戏!”
远处,葛二蛋靠在电线杆上,看着姜乐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他们去农贸市场了。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哪怕她有天大的本事,没了电,我看她怎么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