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彻底笼罩了青河县。
农贸市场的空地上,几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勉强照亮了那个用几条长板凳和几块烂门板临时搭起来的“舞台”。
姜乐站在台子后面,看着正在忙碌布置的队员们,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组长,这电……怎么接啊?”负责灯光的小伙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拖着长长的电线插板,“市场管理员说,这里的线路负荷太小,带不动我们的音响和灯光,一接就得跳闸。”
“那就别接了。”姜乐果断地说。
“啊?不接电?那咱们这是演默剧啊?”小伙子傻眼了。
姜乐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整个农贸市场四周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连带着远处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也在一瞬间归于黑暗。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
“怎么回事?停电了?”
“怎么这么倒霉啊,正等着看戏呢!”
“我就说这地方邪门,赶紧走吧,别出什么事……”
黑暗中,葛二蛋的声音阴阳怪气地传了过来:“哎哟,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农贸市场这片线路老化,时不时就跳闸。大家伙儿都散了吧,大晚天的,黑灯瞎火的,别摔着碰着。”
人群开始动摇,不少观众已经拿起了马扎,准备离开。
姜乐站在黑暗中,脸色却异常平静。她早就料到了葛二蛋会有这一手。
“别慌。”姜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拉住旁边正急得团团转的肖里。
肖里是团里的技术骨干,这次也被姜乐硬拉来了。
“肖里,你的吉普车电瓶还能用吗?”姜乐问。
“能啊,刚才还打着火呢。”
“行,把车开过来,把大灯拆下来,接上那个微型扩音器。快!”
肖里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组长,你这是要……”
“少废话,快去!”
趁着肖里去弄车灯的功夫,姜乐摸索着,快步走向市场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那是广播站。
门口,赵德全正拿着手电筒在照来照去,一脸的焦急:“这葛二蛋,干点损阴德的事!怎么偏偏这时候停电!”
“赵支书,广播站还能用吗?”姜乐凑过去问。
赵德全吓了一跳,看清是姜乐后,摇了摇头:“广播站是独立的线路,但这大晚上的,你广播啥啊?也没个稿子。”
“不需要稿子。”姜乐一把推开门,借着赵德全手电筒的光,看到了桌上那个落满灰尘的大话筒,“赵支书,您一直说咱们县的文化生活匮乏,想把党的声音传到千家万户。今天,我就帮您实现这个愿望。”
说完,她不管赵德全同不同意,直接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覆盖全县六十六个大喇叭的广播系统启动了。
姜乐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清亮嗓音喊道:
“青河县的父老乡亲们!大家晚上好!我是省文工团的姜乐!今天晚上,虽然停电了,但这戏,咱们照唱!”
声音通过电流,瞬间炸响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原本还在家里准备睡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声吓了一跳,纷纷推开门窗查看。
广场上,那些正准备离开的观众也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抬头看向那些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
台下最前排,一个穿着花棉袄、手里拿着根木棍的女人,正是葛二蛋找来的“托儿”二丫。她本来是负责在台下起哄、捣乱的,这时候听到广播,也愣住了。
姜乐的声音继续从广播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戏谑:
“刚才啊,我看见台下有位大姐,手里的棍子耍得那是虎虎生风。我看您这身段,不去唱武生真是可惜了。不过啊,您这步法有点问题,这是要练‘扫堂腿’呢,还是要扫地呢?”
这话一出,原本黑漆漆的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丫脸上一红,手里的棍子尴尬地举起来又放下。
就在这时,两道强光束突然亮起!
那是肖里接好的吉普车大灯,两束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那个简陋的舞台中央。
姜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她手里拿着一个手摇式的警用扩音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演出服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来!既然灯亮了,咱们就开始!”
没有伴奏,没有华丽的灯光,姜乐就在那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中,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来了一段令人捧腹的“喊麦式相声”,把刚才葛二蛋那帮人的丑态,还有二丫那蹩脚的“表演”,编成了段子,说得绘声绘色。
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刚才还想捣乱的二丫,也被逗得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
紧接着,姜乐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高亢嘹亮的民歌。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哪怕没有专业的音响设备,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葛二蛋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她……她怎么还有声音?!”葛二蛋咆哮道,“去!把那个广播线给我剪了!”
几个混混立刻冲向广播站。
姜乐眼角的余光早就瞄到了这一幕。她并没有惊慌,而是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肖里!换电池!”
原来,她早就让肖里准备好了备用方案。
就在广播线被剪断的那一瞬间,广场上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姜乐手里的那个手摇式扩音器,发出了更加尖锐、更加刺耳、却也更加清晰的声音。
“葛老板!您这剪电线的活儿,干得还没您焊大门利索呢!”姜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空回荡,“您断了我的电,我就要点亮这全城的人心!您看看,这满广场的人,您剪得断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鸣。
赵德全站在广播站门口,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姑娘,眼眶有些湿润。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拿着钳子不知所措的混混,大喝一声:
“滚!回去告诉葛二蛋,在这青河县,还没他撒野的份儿!”
那几个混混被这气势吓住了,灰溜溜地跑了。
舞台上,姜乐放下扩音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知道,这场仗,她赢了。
不仅赢了这场演出,更赢了人心。
而在省城医院的病房里,正躺在病床上听收音机的霍铮,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关于青河县“万人大广播”的新闻,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丫头……”他轻声说道,“还真是个惹不起的主。”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正透过云层,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