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两盏大灯像是两把利剑,刺破了青河县漆黑的夜空。
姜乐站在由几块破门板搭成的简易舞台上,手里打着竹板,节奏快得像暴雨打芭蕉。她根本不需要麦克风,那嗓子是练出来的,穿透力极强,哪怕是在这露天的农贸市场里,每一句词都能清清楚楚地送进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
“说的是,青河县里天地宽,来了个葛老板心不宽。咱们唱戏他焊门,咱们点灯他拉闸。问他是何意?他说这地界归他管!”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刚才那一出“黑灯瞎火唱大戏”的戏码,已经把观众的情绪吊到了最高点。大伙儿举着火把、手电筒,甚至还有人举着刚买的烧饼照明,那星星点点的光亮晃得人眼晕。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趁着人群推搡的空档,像条泥鳅一样挤到了台边。
二丫那一脸横肉此刻吓得直哆嗦,哪还有半点刚才嚣张跋扈的架头。她顾不上擦一把额头上的汗,伸手就去抓姜乐的裤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姜老师……姜老师不好了!葛二蛋……那个杀千刀的他在后台那个道具麻袋里塞了两条蛇!”
姜乐手中的竹板没停,节奏依旧稳如泰山,只是眼皮微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哟,这大姐是听得入了迷,还是想上台来露一手?”
台下不知情的观众还在起哄,二丫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死死拽着姜乐的衣角:“是真的!那是菜花蛇,虽然没毒,但牙拔了看着吓人啊!他……他想让您在台上出丑,制造踩踏事故,把这场子给砸了!他说只要乱起来,这戏就唱不成了!”
姜乐眼神一凛。
这葛二蛋,果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心念电转,脚下的步子稍微一顿,顺势将二丫往身后一挡,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灿烂。她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各位乡亲!刚才这位大姐说,咱们葛老板看大家伙儿看得高兴,特意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贺礼’!就在后台呢!”
这一嗓子喊得气壮山河,台下的议论声瞬间大了好几倍。
后台角落里,葛二蛋正蹲在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手里捏着个打火机,紧张地盯着台上的动静。他原本打算等姜乐演到高潮的时候,让人偷偷把麻袋解开,把蛇放出来。那两条蛇虽然拔了牙,但那粗壮的花纹和吐着信子的模样,绝对能把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吓得屁滚尿流。
只要有人一叫唤,这人群一乱,这破舞台一塌,姜乐的戏就彻底砸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姜乐竟然直接把话挑明了。
还没等葛二蛋反应过来,姜乐已经一个箭步跳下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冲向后台。
“姜老师小心!”二丫在后面惊呼。
姜乐却像是没听见,一把拎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掂了掂分量,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舞台中央。
“既然葛老板这么有心,那咱们就得领情。”姜乐把麻袋往桌上一拍,那“砰”的一声闷响,把台下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葛二蛋脸色惨白,转身就要往黑暗里溜。
“站住!”
姜乐这一声断喝,比刚才唱戏的动静还要大。她一手按着麻袋,一手指着正准备开溜的葛二蛋:“葛老板,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礼还没送呢,您怎么就要走了?”
此时此刻,全场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葛二蛋。
葛二蛋被那无数道目光盯着,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腿肚子直转筋。他僵硬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姜组长,我……我还有点急事……”
“急事不差这一会儿。”姜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各位乡亲,咱们青河县讲究礼尚往来。葛老板送了这么大一麻袋东西,咱们必须得让他亲自打开验验货,免得以后说我姜乐污蔑好人。”
说着,她也没等葛二蛋同意,直接抓住麻袋底部的两个角,猛地往上一提,袋口大开,对着葛二蛋的方向狠狠一抖!
“嗖——”
两条手腕粗的菜花蛇,像两条黑色的鞭子,带着一股腥风,直直地从麻袋里窜了出来。
葛二蛋本来就心虚,再加上离得最近,眼看着那两团扭动的黑影朝着自己扑面而来,哪里还受得了?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葛二蛋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躲闪,结果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其中一条蛇正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钻进了他的脖领子里。
“救命!救命啊!咬死人了!有蛇啊!”葛二蛋彻底崩溃了,他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胡乱挥舞,生怕那蛇给自己来上一口。
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
“活该!叫你干缺德事!”
“葛二蛋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姜老师干得漂亮!”
姜乐站在台上,冷眼看着狼狈不堪的葛二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她没有让这混乱持续太久,而是迅速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那条蛇的七寸,用力一甩,将其扔回了麻袋里,扎紧了口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那两条蛇都没反应过来。
姜乐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到麦克风前,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大家都看清了吧?这就是葛老板给我们准备的‘贺礼’!这就是他对咱们青河县文化事业的支持!为了阻止我们演出,他竟然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制造踩踏事故,想让大家伙儿受伤!”
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的愤怒。
葛二蛋还在地上瘫着,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中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个号称“县城万事通”的小灵通。他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气喘吁吁地冲上台,直接把账本塞到了老支书赵德全手里。
“赵支书!这是葛二蛋舞厅的实账!我从小道搞到的!”小灵通指着葛二蛋大喊,“里面记着他偷税漏税、还有收了谁的钱来搞破坏的所有记录!全都在这儿!”
赵德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接过账本翻了翻,脸色越发难看。他猛地合上账本,指着葛二蛋吼道:“葛二蛋!你个混账东西!平时欺行霸市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搞这种破坏!你这是在犯罪!”
“支书……支书我错了……我不敢了……”葛二蛋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
“错了?晚了!”赵德全大手一挥,“从今天开始,剧场的承包权取消!你那些烂摊子,等着局子里来查吧!”
台下的掌声像海啸一样涌来,经久不息。
演出在观众自发的火把照耀下继续进行。直到最后一声锣鼓落下,姜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站在舞台边,看着台下排起长龙预定门票的队伍,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辆刚停下的黑色轿车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是刘副团长的特派员。
那人一脸铁青地走过来,还没开口,姜乐就先笑了。她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油彩,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回去告诉刘团长,这地方,我占了。谁要想把我不正当竞争那一套往这儿带,先问问这几千号乡亲答不答应。”
特派员张了张嘴,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转身上车,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