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县中心广场,此时被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劈成了两半。
东侧,常爷搭起了戏台,红绒布的幕布,专业的戏班乐队,哪怕是在这露天坝里,也透着一股子“名门正派”的讲究劲儿。常爷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坐在太师椅上,那是稳如泰山,等着看西边的笑话。
西侧,就是姜乐的“乐乐剧场”。说是剧场,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凑的台子,旁边停着那辆贡献了大灯的吉普车,显得有些寒酸。
但寒酸归寒酸,人气却是天差地别。姜乐这边围得水泄不通,连树杈子上都骑着人;而常爷那边,除了几个被迫捧场的票友,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哼,乌合之众。”常爷冷哼一声,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马德福。
马德福是县卫生局的干事,平日里最爱摆谱。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制服,肚子里像是揣着个算盘,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手里卷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封条,带着两个临时工,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直奔姜乐的舞台而来。
“停!都给我停下!”马德福一声厉喝,把那封条往舞台边缘一拍,“看看这人头,看看这密度!这一块儿空气都不流通了,万一有个传染病怎么得了?姜乐,你这剧场严重违反卫生防疫规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立刻解散,马上封停!”
台下的观众不干了,嘘声四起。
“这哪是查卫生啊,这是查人气吧?”
“刚才常爷那边放炮仗怎么没人管啊?”
姜乐正拿着快板在台上压场子,见状也不恼,笑吟吟地走过来,把马德福往台中央一请:“哟,这不是马干事吗?您来得正好。既然说咱们这儿不达标,那咱们就得认。不过,这大伙儿正听得起劲,您这一封,这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不如这样,今天既然是咱们乐乐剧场和常爷的戏曲节打擂台,您又是咱们县里有头有脸的文化人,不如上台当个评委,给咱们评评理。要是咱们这相声真的低俗、真的该封,不用您动手,我们自己散!”
马德福一愣,原本他是来找茬的,但这“评委”的帽子扣下来,戴得他心里痒痒的。这可是众星捧月的感觉啊。
“这……既然你诚心邀请,那我就勉为其难,行使一下监督权。”马德福挺了挺胸脯,背着手站在了台侧。
姜乐给肖里打了个手势,快板一打,“啪啪”作响。
“竹板这么一打,哎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们马干事,那是眼光顶呱呱!左边看一看,那是常爷的高雅,右边瞧一瞧,是咱们的土疙瘩。马干事说咱人多那是隐患,我看是心里有点发酸!”
“您看那东边台上唱的是《贵妃醉酒》,好听是好听,可那是天上的云彩,咱们老百姓够不着啊!咱们这西边台上说的是《张大妈买瓜》,那是地里的土坷垃,可嚼着有味儿啊!”
马德福脸色微变,刚想说话,姜乐突然话锋一转,快板节奏陡然加快,指向了东侧。
“要说高雅,谁比得过常爷?那唱腔是一绝,但这收钱的手段,那更是绝中绝!前年西街的小刘,想跟您学艺,被您收了三百块的‘拜师费’,结果连个门都没让进;去年南关的剧团,想借您的场地,被您抽了五成的票款,说是‘保护费’!您这高雅艺术里头,是不是掺了点铜臭味儿?是不是藏了点敲诈的猫腻?”
这一番话,像连珠炮一样炸响。
台下的观众瞬间炸了锅。
“我就说嘛!上次我想去听戏,差点被常爷的人把腿打断!”
“原来这老东西干这么多缺德事!”
常爷在东侧台上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捏碎了。他指着这边,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
“常爷!常爷晕倒了!”
东边乱成一团,马德福站在姜乐这边,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嘘声和骂声,冷汗唰地下来了。这要是现在把封条贴上去,他估计今晚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广场。
他看了一眼姜乐,只见姜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快板还在响,像是在催命。
“那个……鉴于……鉴于乐乐剧场群众基础深厚,且未发现实质性问题,暂时……暂时算合格!”马德福结结巴巴地宣布完,把封条往兜里一揣,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台下一片欢呼。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姜乐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广场边缘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阴沉的脸。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目光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锁住了姜乐。
那是葛二蛋的亲哥哥,葛大龙。
葛大龙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物体,看形状,分明是一根铁棍。他一步步走向人群,目光凶狠。
姜乐心里一紧,手中的快板节奏瞬间乱了半拍,但随即又稳住了。她看着台下那些热情的脸庞,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葛大龙,深吸一口气,语速陡然加快。
“各位乡亲!好戏还在后头!今儿咱们不光要听戏,还要看这世道,到底是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