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河县,雾气还没散尽,剧场的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霍铮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姜乐。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车后座上,万金油的律师郑明和那几个保镖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手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行了,别送了。”霍铮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但想起什么又掐灭了,只是夹在手里,“这次回省城,这一串蚂蚱都得蹦跶不了。谢广才虽然还没影,但他这条线断了,资金链也断了,翻不起什么大浪。你在青河,还得留个心眼。”
姜乐抱着胳膊,嗤笑一声:“霍大队,你是怕我被人卖了,还是怕我把这青河县的天给捅个窟窿?放心,你那药费我不给你省,该吃吃该喝喝,等我赚了大钱,给你换个进口的拐杖。”
霍铮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少贫嘴。那个苏琴,是个精明人,但也讲规矩。跟她合作,把丑话说在前头。走了。”
警车拉着警笛,卷起地上的积雪,消失在道路尽头。
姜乐目送车队离开,转身回了后台。
后台里,苏琴正坐在那只刚才还作为证物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支金笔,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周围的演员们都在偷偷打量这个从省城来的“资本家”,气氛有些微妙。
“姜组长,霍队长走得很放心,看来是对你的安保能力很认可。”苏琴合上笔帽,将一份合同推过去,“这是注资协议,也是投名状。蓝海资本注资三十万,占股40%,你不干涉经营,我也不会插手你的排练。但我有一个条件。”
姜乐拿起合同,快速扫了一眼关键条款,也不废话:“什么条件?”
“这个。”苏琴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全国曲艺协会的大印,“这是‘95年度相声新人大赏’的邀请函。下个月在省城举行。我要你拿回前三名。只要拿到名次,就能获得文化部颁发的全国巡演批文。到时候,你的‘乐乐剧场’才能从这县城走向全国。”
姜乐接过邀请函,指尖在烫金的字样上划过。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坑。这种级别的比赛,从来不仅仅是比才艺,更是比背景、比人脉。
“前三名?”姜乐挑眉,“要是拿不到呢?”
“那我就当这三十万打了水漂,我也认赌服输。”苏琴淡淡一笑,“但我赌你会赢。因为我看过你在广场上的那场戏,那是天生的角儿。”
姜乐把邀请函揣进兜里,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成交。不过,这三十万,我得先花在刀刃上。”
签完字,姜乐转身对着所有人拍了拍手。
“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全员停工三天!所有的演出暂停,所有的精力都给我集中起来,录参赛用的母带!这次咱们要去省城,不是去丢人的,是要去砸场子的!”
“停工?”肖里有些犹豫,“组长,这外面的百姓都排队买票呢,停工三天,咱们这口碑……”
“口碑是打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姜乐眼神坚定,“咱们要是能在全国大赛上露脸,那才是给青河县挣面子。去,贴告示,就说咱们闭关修炼,准备大招!”
这一招果然奏效。告示一贴出去,原本以为会闹事的观众反而安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人在门口放鞭炮,说是给姜乐助威。县里的领导本来还要派人来问询,一看这民意的阵势,加上之前孙大强被抓的事,一个个都装聋作哑,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三天后,深夜。
剧场临时改造成的录音室里,烟味、汗味和茶水味混杂在一起。
姜乐放下手里的快板,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这三天,她和肖里还有几个骨干,几乎是连轴转,把这几个新创作的段子反反复复录了十几遍,终于赶在截止日期前,录好了一盘完整的参赛母带。
“成了!”肖里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组长,这回可是咱们最好的水平。这母带一寄出去,那评委估计都得吓一跳。”
姜乐接过那盘精致的磁带,看着上面手写的“乐乐剧场原创集锦”几个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别高兴太早,赶紧复刻一份备份。原件咱们留着,备份寄过去。”姜乐嘱咐道。
“放心吧,我这技术,复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肖里说着,将磁带放入了复刻机。
然而,几分钟后,原本还在哼着小曲的肖里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不是姜乐那清脆的贯口,也不是快板那清脆的节奏,而是一阵刺耳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滋滋”声,那是强烈的磁粉干扰噪音。
“这……这怎么回事?”肖里手忙脚乱地倒带、快进,换了一盘又一盘。
结果都一样。
所有的磁带,包括刚才录好的原件,里面全是这种无意义的噪音。
“完了……全完了……”肖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磁带,整个人都在抖,“这半个月的心血……全毁了。这上面被涂了强力磁粉,这是消磁了啊!”
后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堆废塑料,眼神里满是绝望。
“谁干的?”有人颤抖着问。
“还能有谁?”肖里咬牙切齿,“这磁粉不是一般的磁铁能产生的,这是专业销毁档案用的。咱们这几天都在这屋里,肯定是有内鬼,或者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口。
姜乐看着那堆磁带,脸上并没有大家预想中的愤怒或者崩溃。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小方块。
那是一台老式的微型采访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都磨损了。
“别哭了。”姜乐把采访机往桌上一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无绝人之路。这三天录音的时候,我为了防着万金油那帮人再来捣乱,这玩意儿一直开着,而且是用电池单独供电的,没走那边的线路。”
肖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真的?那里面有备份?”
“音质可能不如专业母带那么清晰,有些背景杂音,但用来证明咱们是原创,足够了。”姜乐按下了播放键。
虽然有些失真,但那熟悉的段子和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这是咱们的救命稻草啊!”肖里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姜乐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锐利,“敢毁我的母带,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