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城，风里带着哨子，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北京西站南广场，人流如织。大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字样，迎接归乡客，也迎接着从各地赶来在这个大舞台上一试身手的角儿。
姜乐拖着一只并不起眼的黑色行李箱，刚迈出出站口，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给围住了。
这阵仗，不像接站，倒像寻仇。
几十号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手里举着印有“姜乐”大字的接站牌，把出站口堵得水泄不通。但这牌子做得粗糙，那照片更是修得失了真，乍一看像是个充气娃娃。
“姜老师！姜老师您终于来了！”
人群最前面，一个戴着眼镜、面相精明的男人一眼锁定了姜乐，激动地挥手，带着身后那帮人就要往上涌，嘴里喊着：“大家让一让，这是我们乐乐剧团的姜老师，来北京演出的！”
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嘀咕：“这就是那个说相声的姜乐？怎么看着跟海报上不太一样啊？”
“闭嘴，人家那是素颜，懂不懂？”
姜乐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脸。这些人看着热情，眼神却乱瞟，根本不是真正的粉丝，倒像是花钱雇来的临时演员。
那眼镜男挤到跟前，伸手就要去拽姜乐的行李箱，满脸堆笑：“姜老师，咱们公司安排了车，就在路边，您跟我们就行，剧本都给您准备好了，咱们走个过场……”
“过场？”姜乐松开拉杆箱，任由对方拽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不记得我在北京有什么公司分部，更不记得我雇过你们。”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威胁：“姜老师，您是聪明人。孟律师特意交代了，今儿个这火车站是您的‘首秀’，要是配合，咱们就是一家人；要是不配合，这京城地界，您怕是寸步难行。”
说着，他身后那几十号人忽然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牌子，大声喊着口号：“欢迎姜乐！支持正版！欢迎姜乐！支持正版！”
声音震耳欲聋，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这哪里是接站，分明是要把“姜乐耍大牌”或者“姜乐被经纪公司控制”的戏码坐实，给后面的正主铺路。
“原来是要我配合演这出戏啊。”姜乐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随手扔在旁边的花坛边。
寒风一吹，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但姜乐身上，却露出了一件大红色的苏绣大褂。这大褂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袖口和下摆绣着精致的祥云瑞兽，这是她师父传给她的登台行头，平日里宝贝得紧，今天却穿在了羽绒服里面。
“既然是接站，那就是观众。既然是观众，那就得拿玩意儿说话。”
姜乐往前迈了一步，脚跟一磕，那精气神瞬间把周围嘈杂的空气都给震住了。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一段《笠翁对韵》，字正腔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但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硬生生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嚣，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路人瞬间安静了。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姜乐没停，紧接着一段绕口令甩了出来：“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没有半个吞音。她一边说，一边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举牌子的假员工。
“这叫基本功。不管是说相声的，还是干买卖的，嘴皮子得利索，心眼儿得正。”姜乐收了声，最后那个“正”字，咬字极重，“你们既然举着我的牌子，那张脸是不是也得配得上这身行头？来，刚才那位说要带我走的，你上来，跟我比划比划？”
眼镜男脸色瞬间煞白，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全没了。他哪里会什么相声，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刚才也就是仗着人多壮胆。
周围的路人也不是傻子，一听这真家伙，再看那帮人举着的劣质牌子，顿时明白了个七八分。
“这哪是姜乐啊，那个带眼镜的像是个骗子！”
“就是，真姜乐能找这么一帮歪瓜裂枣来接站？”
“报警吧，别是传销团伙！”
眼看着局面要失控，眼镜男咬了咬牙，给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作鸟兽散，连那几十个牌子都扔了一地，狼狈不堪地钻进了人群。
姜乐捡起羽绒服穿好，理了理衣领，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车站保安笑了笑：“麻烦您了，帮我找个出租车，去‘乐乐剧场’。”
……
此时此刻，位于京城二环内的“乐乐剧场”门口，早已是剑拔弩张。
孟德才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脖子上围着条羊绒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剧场大门的正中央。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还有几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把剧场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剧场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亮着，上面写着“姜乐专场”，售票处早已挂出了“满座”的牌子，但观众却被拦在外面进不去。
“大家听好了！”孟德才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群众和几个试图进去的剧场工作人员喊道，“这座儿，今天封了！我是‘京城文化传播版权公司’的特聘法律顾问孟德才。这座儿没经过我们公司授权，擅自使用‘姜乐’这个商标进行商业演出，这是严重的侵权行为！”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晃了晃：“这是法院的禁令，谁敢硬闯，那就是妨碍公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放屁！”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票，气得脸通红：“我花了高价买的票，票面上写着姜乐，怎么就侵权了？你哪冒出来的野律师？”
“这位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孟德才推了推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真正的‘姜乐’商标早就被我们公司注册了。今天这里的演出，如果是真的姜乐，那她就是侵权；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诈骗。不管哪种，这剧场今天必须封！”
剧场的经理孙大成急得满头大汗，在旁边赔笑脸：“孟律师，孟律师，咱们有话好说，这票都卖出去了，要是封了，我们这招牌可就砸了，而且我们也确实联系过……”
“少废话。”孟德才不耐烦地打断，“孙经理，你要是还想在北京混，就少管闲事。这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观众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时候，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让一让！借光借光！”
几个穿着中式对襟棉袄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长棍，在前面开道。
紧接着，十几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缓步走来。为首的一位，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没拿拐杖，却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红灯笼。那灯笼上，金漆写着四个大字——“正本清源”。
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是郭大爷！相声界的泰斗！”
“天哪，那是李老爷子，还有张先生，今儿个这是把京城曲艺界的半壁江山都搬来了？”
孟德才脸色一变，原本那种趾高气扬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不认识这帮老神仙？这帮人平日里轻易不出山，今天怎么为了个姜乐全冒出来了？
郭大爷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孟德才手里的纸，冷哼了一声：“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口乱吠？”
孟德才硬着头皮上前：“郭老，这是商业纠纷，我们要维护版权……”
“版权？”郭大爷旁边的一位老爷子冷笑一声，“姜乐这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是正儿八经的曲艺传承。她几岁练功，几岁登台，我们心里都有数。倒是你，拿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证，跑到这儿来指鹿为马？”
郭大爷一挥手，身后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将那几个阻拦的保安推到一边。
“把灯笼挂上。”郭大爷沉声道。
十几盏灯笼被挂在了剧场的门楣上，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正本清源”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威严。
“谁要是想封这门，先问问我们这些老骨头答不答应。”郭大爷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进去！”
孟德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再嚣张，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整个曲艺界为敌。眼睁睁看着观众们在几位老爷子的示意下，如潮水般涌进了剧场。
……
剧场后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霍铮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手套，正蹲在配电箱前。他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光束在密密麻麻的线缆中穿梭。
“找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用老虎钳拨开了一根红色的电线。
旁边的剧场电工老刘吓得腿都在抖：“霍队，这……这要是剪断了，全场的消防喷淋都能炸，今晚这戏还怎么演？”
“这不是剪断，是被人动了手脚。”霍铮眯起眼，指了指那个被巧妙藏在主线下方的断口，“备用电源线被剥皮了，只要一通电，就会短路起火。幸亏我刚才让人把主闸拉了，用的备用发电机试了一下电压，不然今晚这就是个火葬场。”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通风口处。
“拿梯子来。”
霍铮顺着梯子爬上天花板夹层，在满是灰尘的管道旁，发现了一个用黑胶带缠着的金属罐子，上面连着一个小型的定时电子元件。
是催泪瓦斯。
“这帮孙子，真狠。”霍铮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拆掉了引信，将那个冰冷的罐子拎在手里。
他跳下梯子，对耳麦低声说道：“各小组注意，外围控制权已经拿回来了。但是内部还有隐患，盯着第一排那几个带包的观众，随时准备行动。”
此时，前台的锣鼓声已经响起。
姜乐换好了大褂，站在侧幕条后面。她听到了后台霍铮和电工的对话，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霍队，辛苦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袖口。
霍铮走过来，将那个拆掉的催泪瓦斯罐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这地方不安全，如果你现在想撤，我带你走。”
姜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倔强的笑意：“撤？那才叫真的完了。有人想让我唱不下去，我偏要唱个满堂彩。”
她拿起桌上的醒木，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随着舞台灯光骤然亮起，姜乐迈步走向舞台中央。
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里，掌声稀稀拉拉。
而在第一排正中间，坐着几个神色怪异的人。他们没有鼓掌，而是每个人怀里都鼓鼓囊囊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特制的便携式扩音喇叭。
孟德才此时已经混进了观众席，坐在第二排的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阴毒的笑意。
姜乐站定，目光扫过第一排，最后落在正中央那个领头的人身上。
那人叫赵铁柱，是京城有名的混混头子，也是孟德才花大价钱请来的“职业观众”。
赵铁柱挑衅地看了姜乐一眼，手指已经搭在了扩音喇叭的开关上。
姜乐眼神一凛，手中的醒木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在剧场里回荡。
“啪！”
还没等姜乐张嘴，台下第一排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