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风里夹杂着几粒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姜乐还没来得及把照片里的细节跟霍铮说清楚，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就打破了剧场门口的宁静。
紧接着，两辆印着“消防监察”字样的面包车呼啸着停在了台阶下。车门一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一脸的官威。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瘦高个推开挡在前面的剧场保安，大步流星地冲上来，目光在姜乐和霍铮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乐脸上，“我是消防科的科长张干事。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剧场存在严重的消防隐患，立即停业整顿！”
姜乐愣了一下，刚才的演出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有隐患了？她把那封匿名信迅速塞进大衣口袋，强压下心里的疑虑，迎了上去。
“张科长，我是负责人姜乐。”姜乐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剧场开业前可是经过了层层验收的，消防合格证都在墙上挂着，怎么突然就有严重隐患了？”
“挂了证就不代表没隐患！”张干事冷哼一声，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大手一挥，“少废话，刚才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后台私自存放易燃易爆物品，而且安全通道堵塞。来人，给我查！查封！”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不含糊，根本不听姜乐解释，掏出封条就要往大门上贴。
“你们不能这样！”剧场保安老吴是个急脾气，看不得人这么欺负上门，冲上去就要拦，“我们有证！你们这是乱来！”
“哎哟！敢妨碍公务？”张干事身后的一个壮汉猛地一推，老吴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这一下，直接被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叔！”姜乐心里一紧，赶紧冲过去扶起老吴。老吴捂着脑袋，手上沾了血，气得浑身发抖。
“录下来。”
姜乐一边帮老吴止血，一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助理说道。助理心领神会，早就悄悄打开了手机摄像头，把张干事这一推人的动作全程录了下来。
姜乐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犀利。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大步走到张干事面前，直接把录音笔怼到了他嘴边。
“张科长，我想请教一下，根据《消防法》第几条，你们可以在不出示检查通知书、不说明具体隐患点位的情况下，直接查封营业场所？又是根据哪一条，你们执法人员可以动手打伤六旬老人？”
张干事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他伸手就要去拨开录音笔：“把那破玩意儿拿开！少跟我这儿掉书袋！你这剧场今儿个封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是吗？”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油腻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万金油……”霍铮眯起眼，认出了车里的人。
万金油，本名万金，是京城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后来洗白了做起了倒卖地皮的生意。这人跟赵大海有勾结，霍铮早就有所耳闻。
万金油推开车门，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像是来逛菜市场一样随意。
“姜老板，咱们又见面了。”万金油把合同递到姜乐面前，晃了晃，“刚才那出戏好看吗？这剧场是个是非之地，我看你也经营不下去了。不如这样，我出个友情价，这剧场我接了，合同我都拟好了，签个字，这烂摊子就是我的了，你还能拿笔钱走人，岂不美滋滋？”
姜乐瞥了一眼那合同，上面的收购价格低得离谱，简直就是明抢。
“万老板，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姜乐冷笑，“刚把人抓了，你就来抄家了？是不是觉得赵大海进去了，这肥肉就得归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万金油也不生气，笑得一脸褶子，“赵总是进去了，但他欠的那些债，总得有人还吧？这剧场抵押给我的，我来收债，天经地义。姜老板，我劝你识相点。今儿个是消防查封，明儿个可能就是工商税务，后天说不定连水电都给你断了。这京城地界，只要我万金油不点头，你连个说相声的地儿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这时，霍铮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注意到，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拿着手机对着张干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发信号。
霍铮眼神一凛，低声对身后的肖里说了句：“盯着那个人。”
没等肖里动手，霍铮突然迈开步子，像是一头猎豹般冲了过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霍铮一把擒住了手腕，反剪在背后。
“哎！你干什么！放开我！”那人惊慌失措地大叫。
“干什么？”霍铮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传呼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刚发来的消息：“仓库事了，施加压力，逼其就范。”
霍铮冷笑一声，把传呼机举到张干事面前：“张科长，这又是哪一出？这也算是消防检查的流程吗？”
张干事脸色一白，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万金油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霍铮动作这么快，还抓住了把柄。
“霍队，这大庭广众的，动粗可不好看。”万金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好不好看，不是你说了算。”姜乐站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还在贴封条的那些人，又看了一眼受伤的老吴，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霍铮手里那个传呼机上。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讹诈，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霍铮，把他们带走吧。”姜乐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这里交给我。”
霍铮看着她，眼神复杂：“刚才接到指挥中心通报，赵大海位于东郊的三号仓库，五分钟前发生了剧烈爆炸。现场……一片狼藉。”
姜乐的心猛地一沉。
那封信上说，真相在仓库里。
现在，仓库炸了。
这是要毁尸灭迹，是要把所有的线索都斩断！
姜乐握紧了口袋里那张带血的照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她抬起头，看着那刚刚贴上的白色封条，上面鲜红的印章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好，封吧。”姜乐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封得了一座剧场，封不住人的嘴。封得了今晚，封不住明天。”
她转过身，将手中的录音笔郑重地交到霍铮手里。
“霍队，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扶着老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夜色中。身后，那座承载了她无数心血的剧场，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