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预定开演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剧场后台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工业废水的酸臭味。姜乐让人把那些泡烂的乐器和服装一件件捞出来，挂在了剧场大门外的铁栏杆上。
原本光鲜亮丽的苏绣大褂，此刻变成了黑乎乎的破布；原本音色清脆的二胡，现在只剩下一堆烂木头。这哪里是展览，分明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诉苦大会”。
路过的市民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有人拍照，有人叹息，更多的人是愤怒。
“这也太缺德了！”
“这就是那个什么财团干的吧？连吃饭的家伙都砸，这是要逼死人啊！”
姜乐没时间理会外面的议论。她把肖里叫到跟前：“设备怎么样了？”
肖里满手油污，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功放机前捣鼓：“主力音箱全泡了，主板烧了。我现在正在试着用剩下的几个小喇叭并联，但这功率撑不满全场，只能勉强盖住前三排的声音。”
“不够。”姜乐摇头，“我要让外面广场上的人都听见。没有设备，咱们就用最笨的办法。”
她转身对老吴说：“吴叔，去把咱们剧团以前那面大鼓找出来，还有铜锣。另外，通知大家，今晚咱们不穿大褂了，穿工装，把被水泡过的那种狼狈样穿在身上，这就是咱们的‘戏服’。”
安排完这一切，姜乐拿上车钥匙，直奔城西的一处老院子。
那里住着陈团长。陈团长以前是姜乐的竞争对手，经营着另一家小剧场，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差点倒闭，一直处于半隐退状态。
姜乐敲开陈团长的门时，陈团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发呆。
“姜老板？稀客啊。”陈团长看到姜乐，有些惊讶，但很快眼神又黯淡下去，“你要是来劝我出山的，就算了吧。这行没法干了。”
姜乐没说话，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史密斯发出的“最后通牒”，上面写着：全省艺人必须签署终身买断合同，所有演出收益归财团所有，否则将面临全行业的联合抵制和场地封锁。
“这条款，就是卖身契。”姜乐把纸扔回桌上，“签了，这辈子就完了；不签，咱们都没地儿唱戏。陈团长，您是个明白人。”
陈团长苦笑一声：“我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才不想趟这浑水。姜乐，你厉害，你有霍铮撑腰，有那个什么秦处长关照。我有什么？我就一光杆司令。我要是跟你混，万一哪天大风吹回来，我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唇亡齿寒。”姜乐盯着他的眼睛，“今天他们砸了我的场子，毁了我的道具。明天，就能把您的这把老骨头拆了。陈团长，咱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都是吃开口饭的。这行规矩要是乱了，谁也别想好过。”
她站起身，语气诚恳：“我那儿现在缺人、缺设备。我提议，咱们成立个‘曲艺创业者联盟’。我负责搞定法律和场地，您出人出技术。咱们抱团取暖，总比一个个被点名强。”
陈团长沉默了半晌，看着姜乐那双坚定得有些发光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就是个烈性子。罢了，我这儿还有几套压箱底的老大褂，还有两套备用的音响。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救急吧。”
“谢了！”姜乐也不矫情，抱起那堆东西就走。
回到剧场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霍铮正在后台的角落里，拿着一个小试管采集废水样本。看到姜乐回来，他迎了上去。
“化验结果出来了。”霍铮把试管封好，“这水里含有高浓度的苯酚和重金属，是典型的工业违规排放物。我查了排污口的监控，昨晚有一辆从城北化工厂开出来的罐车来过这里。那个化工厂，正是史密斯财团下属的产业。”
“证据确凿？”姜乐问。
“铁证如山。”霍铮点头，“我已经带队对化工厂负责人进行了突击传唤。只要开了口，史密斯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姜乐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她把借来的音响放下，正准备去后台换衣服，突然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出来。
那是剧团的琴师老张，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神色慌张。
“站住。”姜乐喊了一声。
老张身子一僵，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姜老师，这后面太臭了，我……我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用得着提着包吗？”姜乐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把包打开。”
老张护着包往后缩：“这……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姜乐没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从包里扯出一叠红色的钞票，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今晚开场时，拉断电闸，制造混乱。”
老张的脸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姜老师！我错了！是他们逼我的！他们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我不干，他们就说要废了我的手！”
姜乐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这张纸条，心里一阵发寒。马秘书这招“里应外合”，要是真让他得逞了，今晚这出戏就算彻底砸了，而且还得闹出安全事故。
“起来。”姜乐把钱扔回他脸上，“这钱你留着买药吃吧。我就问你一句话，手是在你自己身上长着，还是在他们身上长着？没了这双手，你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老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想清楚了，就把这钱给我拿回去，扔在他们脸上。”姜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坐那儿拉琴。要是跑了一个调，我就把你收黑钱的事儿抖出去，让你这辈子在这个圈子里都抬不起头！”
说完，姜乐转身走进后台，只留下老张跪在原地，浑身颤抖。
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
剧场外，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姜乐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座位，深吸一口气。
“肖里，电源接通了吗？”
“接通了！姜老师，信号满格！”
“好。”姜乐拿起那面借来的大鼓，重重地敲了一下。
“咚——！”
这一声鼓响，沉闷而有力，穿透了废墟，穿透了阴霾，直冲云霄。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