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的巷道狭窄得像鸡肠子，两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线天。
姜乐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尽量把脚步放得沉重，模仿成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太太。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借着那件破旧棉袄的掩护，眼神却像鹰一样在四周扫视。
按照之前的约定，小迷糊的临时安全屋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挂着“修伞配锁”牌子的小院里。
“这地方够隐蔽，应该没问题。”姜乐在心里默念，脚下加快了步子。
然而，当她转过那个堆满蜂窝煤的墙角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小院的木门大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白纸封条，上面盖着“金融犯罪侦查科”的红章。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种电子元件和被砸烂的主机箱，显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抄了个底朝天。
“还是晚了一步。”姜乐咬了咬牙，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夹杂着几声凶狠的犬吠。
“搜！那个女人就在这片棚户区！梁处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是梁处长的声音。更糟糕的是，姜乐感觉脚下的鞋底有些发烫——那是刚才在路口被霍铮“检查”时，或者是更早之前沾染上的追踪荧光粉，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警犬的鼻子加上追踪灯，简直就是催命符。
几只流浪狗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围着她那辆三轮车狂吠不止，显然是被那股特殊的味道刺激到了。
“该死！”姜乐暗骂一声，不能再推车了，那是个活靶子。
她果断扔下三轮车，翻身跳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这墙不高，但对于一个“卖报老太”来说，这动作稍微有点利索了。落地时，她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力道，同时也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些。
“谁？！”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姜乐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工装外套的中年妇女，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正警惕地指着墙角。那妇女眼神坚毅，虽然鬓角有了白发，但腰杆挺得笔直。
墙上挂着个旧招牌——“刚子裁缝铺”。
“大姐，别喊。”姜乐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苍老无助，“我是躲避前面那帮人的……他们乱抓人。”
李阿姨并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剪刀依然稳稳地对着姜乐。她上下打量了这个“老太太”一眼，目光突然停留在姜乐那双露在棉袄袖口外的手上——那是一双虽然粗糙但依然修长的手，不像是个捡破烂的。
“把手伸出来。”李阿姨冷冷地说。
姜乐愣了一下，缓缓伸出手。
李阿姨一眼就看到了姜乐袖口内侧那个用红线绣的小小标记——那是一个“乐”字，但绣法很特别，像是京剧脸谱的变体。这是当年文工团内部为了区分演出服特意绣的暗记。
“你是……文工团的人？”李阿姨的语气软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姜乐点点头，不再隐瞒，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软盘。软盘的封贴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和平鸽，下面签着“刚子”两个字。
李阿姨看到那只和平鸽，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缝纫机板上。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陈刚……老陈当年给儿子画画用的盘。”
“李阿姨，我是姜乐。”姜乐直视着她的眼睛，“霍铮让我来找您。这东西里有陈大哥当年的线索，也是洗清我冤屈的关键。”
李阿姨眼眶瞬间红了。她迅速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拉过姜乐，将她拽到那台老式缝纫机前。
“快，藏起来。”
她熟练地掀起机头，在底座的深处摸到一个暗格，将软盘塞了进去，然后又将机头重重地扣回原位。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这孩子……”李阿姨抹了一把眼泪，“老陈走得冤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刚子裁缝铺……刚才好像有人翻墙进去了！”
是搜查队的声音。
姜乐刚要站起来，却见一个穿着警校作训服的年轻小伙子从后屋冲了出来。他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眉宇间竟有几分霍铮的英气。
“妈！怎么了？”铁头手里拎着一根防身警棍，一脸的警惕。
“铁头，快，帮大姐挡一下。”李阿姨有些慌乱。
铁头看了一眼姜乐，虽然没有认出这个“老太太”，但那种从小在警校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感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妈，是不是那帮抓姜乐阿姨的人来了？”铁头咬着牙，眼里透着狠劲，“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姜乐阿姨是好人，是帮爸伸冤的！”
“闭嘴！”李阿姨低喝一声，“回屋去！”
“我不！”铁头倔强地梗着脖子，“我在警校学了这么多年，不能就在这儿干看着。我刚才听到消息，说那个王建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还在找当年的弹壳。我要去那个废弃工厂，爸当年就是在那儿……”
“站住！”
姜乐突然开口，这次她用了本来的声音，清亮有力。
铁头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卖报老太”。
“你是谁？！”铁头惊呼。
“我是姜乐。”姜乐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毛线帽，露出一张沾满灰土但眼神犀利的脸，“铁头，那地方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踹得震天响。
“开门！例行搜查！”
姜乐眼神一凛，她迅速抓起裁缝案板上的一堆碎布头，又抄起旁边的一个鼓风机。
“铁头，去后窗看着。李阿姨，坐到缝纫机前，踩踏板！”
李阿姨反应极快，立刻坐下，用力踩动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姜乐则将鼓风机对准窗户，开到最大档，将那一捧碎布头吹得漫天飞舞，同时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哎哟！我的布料！谁在乱扔东西啊！救命啊！有人翻墙跑了！”
她故意将声音往院子后面的方向引，同时用鼓风机制造出极大的动静。
门外的搜查队员听到“有人翻墙跑了”，加上里面乱成一团的声响，立刻被误导。
“在后头！追！”
“翻墙往西跑了！快！”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越过裁缝铺的门，向西边的围墙冲去。
趁着这空档，姜乐拉过铁头，指着刚才藏在缝纫机底座的位置：“东西在那儿，那是你爸留下的。但现在不能拿，太危险。你刚才说的地图，还有吗？”
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下意识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爸遗物里夹着的……说是什么撤退图。”
姜乐接过一看，眉头紧锁。那是一张1990年的废弃工厂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撤退路线。但在路线的尽头，也就是那个安全出口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涂改痕迹，上面的签名依稀能辨认出是“王建”两个字，但被划掉，改成了“安全出口”。
“这上面有诈。”姜乐指着那个涂改处，“你看，这线条的粗细不一样。这是改过的。你爸当年……是被误导进了死胡同。”
铁头看着那张图，眼里的火光简直要喷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意外！姜阿姨，我这就去工厂，我要去找那个弹壳！”
“你疯了？”姜乐一把拉住他，“那里现在全是王建的人，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铁头甩开姜乐的手，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执拗，“那是唯一能证明我爸清白的东西。你们不去，我去！”
说完，这小子竟然趁姜乐不备，一溜烟钻出了后窗，像只敏捷的豹子，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铁头！”姜乐喊了一声，却没追上。
李阿姨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这孩子……跟他爸一个脾气！”
姜乐看着铁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张地图，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必须得去那个工厂了。不为别的，就为了霍铮那个死心眼的战友，和这刚烈的孤儿寡母。
“李阿姨，您把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姜乐重新戴上那顶破帽子，将鼓风机扔在一边，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今天，我就替陈大哥，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