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水池内的温度在急剧升高，铁皮门缝里已经开始渗进黑烟。
姜乐让铁头扶着哑叔，自己则踩着霍铮的肩膀，爬到了通风管口下方。她举起扩音喇叭，对准那个狭窄的管口。
“小迷糊，如果你还在听广播频率……那就给我接全城信号。”
姜乐按下了喇叭的开关。幸运的是，这个改装过的喇叭内置了微型信号发射器，虽然功率不大，但足以穿透这几十米的管道到达地面。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网吧里，小迷糊正红着眼睛盯着屏幕。他听到了姜乐的声音。
“接进去！全频段覆盖！”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姜乐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城。
“各位听众，我是姜乐。我现在就在当年的废弃工厂，也就是当年陈刚烈士牺牲的地方。今天，我要给大伙儿说一段‘单口’。”
声音顺着通风管传出去，在工厂上空回荡，也传到了正站在工厂外围指挥灭火、实则是等着收尸的王建耳朵里。
王建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这女人还能作妖。
“给我把那个通风口堵上！快！”王建对着对讲机吼道。
但在工厂内部，姜乐并没有给他机会。
“当年，咱们的英雄陈刚，接到命令撤退。命令上说，走西门。可西门早就被封死了。谁封的？有人说是施工队，我说，是人心。”
姜乐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戏曲念白般的穿透力，在这逼仄的蓄水池里，更显悲凉。
“哑叔，别怕。”姜乐低头对哑叔说，“把你刚才在地上画的，再画一遍。那是陈刚最后的动作。”
哑叔虽然被烟熏得直咳嗽，但他听懂了。他颤抖着手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再次画出了那个圈和点。
“当年，陈刚就是背对着这扇门，想要掩护战友撤退。但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战友’，早就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姜乐的声音猛地拔高，模仿出了陈刚当年的语气，那是通过烟囱效应和扩音器的双重放大，营造出一种诡异的回声：
“‘王建！你怎么不开枪？！’‘王建！你在后面干什么？！’”
这声音在通风管里盘旋，听起来就像是陈刚的冤魂在呐喊。
正在外面指挥杀手寻找通风口的王建，听到这声音，猛地打了个哆嗦。那声音太像了，像得让他觉得背脊发凉。
“装神弄鬼！都是装神弄鬼！”王建有些歇斯底里，“给我炸！把那个水池炸开！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就在这时，姜乐的声音突然一转，变成了冰冷的陈述：
“王建，你以为烧了工厂就没人知道了？陈刚临死前，把这枚弹壳塞进了煤堆。这枚弹壳上的撞针痕迹，偏左0.5毫米。这是你当年那把枪的老毛病，保养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我现在就用物理公式，给大伙儿算算这笔账？”
王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最大的秘密，那个致命的撞针痕迹，除了当年的枪械师，没人知道。
“还有，”姜乐继续说道，语速极快，“哑叔就在我身边。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刚才用手语告诉我了。当年，是你把陈刚推出去挡子弹的。你说，‘别动，让我看看’，然后，砰的一声，你就把那个能救命的掩体给让出来了。”
姜乐一边说，一边通过喇叭，将哑叔急促的呼吸声和拍打地面的声音传了出去。那种绝望的节奏，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
工厂外，梁处长带着大批警力已经赶到了。
他本来是来配合王建抓捕“逃犯”的，但此刻，听着广播里的内容，看着王建那张扭曲的脸，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
“王组……”梁处长试探着问，“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撞针痕迹？”
王建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梁处长：“闭嘴！这是犯罪分子的反扑！他们在造谣！梁处长，命令你的人，立刻向蓄水池灌水！把那帮耗子淹死！”
“淹死？”梁处长皱眉，“那里面还有孩子，还有证人……”
“那是同伙！”王建掏出枪指着梁处长，“执行命令！”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蓄水池里的姜乐再次开口了。
“梁处长，王建现在的配枪，虽然换了，但他有个习惯，喜欢把备用的撞针自己磨一磨，说是为了‘更顺手’。你可以检查一下他现在的枪，或者他车里那个所谓的‘工具箱’。那里面有他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锉刀和金属屑。”
梁处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王建腰间的枪套，又看了看他停在路边的车。
王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捂住腰间：“你敢！”
“拿下他。”霍铮的声音突然通过喇叭传了出来。显然，姜乐把喇叭递给了他。
“我是霍铮。我以刑警队长的身份请求立即逮捕王建。他涉嫌谋杀陈刚、纵火、以及一系列妨害司法公正的罪行。证据就在他车里。”
梁处长看着霍铮那张虽然虚弱但正气凛然的脸出现在广播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起了疑心的警员。他知道，这事儿遮不住了。如果现在还帮王建，那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来人！”梁处长一挥手，“控制住王建！检查他的车辆！”
“你敢！”王建急了，举起枪就要朝蓄水池方向射击。
“砰！”
一声枪响。
不是王建开的，而是梁处长。他虽然平时跟王建穿一条裤子，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他更懂得自保。子弹击中了王建的手腕，手枪落地。
“啊！”王建惨叫一声，被几名特警按倒在地。
“我是督导！你们敢抓我？我是清白的！”王建还在嘶吼，但声音里已经透出了绝望。
就在王建被押上警车的一瞬间，消防队终于冲进了工厂，扑灭了大火。
蓄水池的铁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姜乐扶着铁头，霍铮背着哑叔，四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霍铮的右臂还在流血，但他却依然挺直了腰杆。他走到王建面前，看着这个曾经的上司、战友，如今却面目全非的人。
王建被按在地上，抬起头，怨毒地看着霍铮。
姜乐走上前，手里捏着那枚还带着煤灰的弹壳。她蹲下身，将弹壳在王建眼前晃了晃。
“王督导，戏演完了。”
姜乐抹掉脸上的烟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用那一字一顿的定场诗腔调说道：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弹壳不是铁，是人心。你埋了它十几年，以为能埋住真相。殊不知，地下的东西，迟早是要见光的。”
王建看着那枚弹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终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再也不说一句话。
“带走！”梁处长挥了挥手，警车呼啸着将王建带走。
铁头跑过去，扑在霍铮的怀里，这个倔强的警校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霍叔叔……我爸……我爸他……”
霍铮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铁头的后背，眼眶通红：“没事了，铁头。你爸的清白，找回来了。”
姜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逐渐散去的浓烟，又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即将破晓的晨光。
这一夜，真长啊。
但好在，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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